這時,後麵還有十幾戶沒買到的人家圍著不肯走,七嘴八舌地問:
“小兄弟,明天還來不?”
“啥時候再有啊?”
蘇長安擦了把腦門上的汗,笑著打包票:“來!指定來!今天下午要是趕得及,我們再來一趟!最遲明天早上,一準兒到!”
“可得多做些啊!”
“就是,都沒吃到……”
在眾人略帶埋怨的唸叨聲裡,人群終於慢慢散了。
蘇長安三人麻利地收拾起來。換來的豆子、高粱裝滿了帶來的布袋,掂在手裡沉甸甸的,是實實在在的份量。
一切收拾妥當,蘇長安挑起裝滿糧食的擔子,四叔挑著空桶和碗筷,蘇長月空著手,三人轉身踏上了回村的山路。
日頭漸漸毒了起來,曬得人脖頸發燙。
蘇長月一邊走,一邊不住地揉著手腕——連續拌了一個多時辰的豆腐,手腕又酸又脹。可她嘴角那抹笑,卻像沾在了臉上,怎麼也抹不下去。
四叔挑著空擔子走在中間,腳步是從未有過的輕快,忍不住又感慨:“真沒想到,頭一回出村,就能賣得這麼……順當!”
“這纔到哪兒,四叔。”走在前頭的蘇長安接過話,他肩上的擔子最沉,步子卻邁得又穩又快,氣息都不帶亂的,“咱走快些,家裡要是還有葉子,拾掇拾掇,下午還能再來一趟!”
日頭越升越高,將他們三人的影子在崎嶇的山路上縮成短短的一小團。
可他們心裡頭的那股熱乎勁兒,那簇被真金白銀和滿袋糧食點燃的火苗,卻正迎著這烈日,呼呼地,越燒越旺了。
午時剛過,日頭正毒,蘇長安三人挑著擔子回到了家。
院子裡,母親張氏和三嬸林氏正張羅午飯,瞧見他們進門,立刻圍了上來。
小豆丁長歡邁著小短腿跑到蘇長月身邊,仰著小臉,眼巴巴地望著。
蘇長月彎腰摸摸她的頭,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賣光了,全都賣光了。”
四叔放下空桶,抹了把汗,笑嗬嗬地補了一句:“何止是賣光,是搶光了!”
蘇長安剛卸下擔子,母親就湊過來上下打量:“累著沒?傷處疼不疼?”
“娘,好著呢。”蘇長安轉了個圈,“一點不累,就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正說著,祖父、父親和三叔下地回來了,每人背上都背著一大捆新鮮的臭葉子。
長寧和長青像兩個小尾巴似的跟在後麵。
“回來了?咋樣?”祖父放下背簍,急切地問。
院裡頓時七嘴八舌起來。蘇奶奶趕緊打斷:“都別站著了,洗洗手,先吃飯!邊吃邊說!”
午飯擺上桌——神仙豆腐管夠,三嬸還特意烙了雜麵餅,捨得放了油,金黃油亮,香氣直往鼻子裡鑽。一盆涼拌野菜綠油油的,看著就清爽。
蘇長安是真餓了,端起碗就吃。但他沒忘了用餘光留意桌上的動靜。
長歡捧著碗,小口吃著,眼神比昨天亮了些,偷偷瞄了好幾眼盆裡的豆腐。
而最讓蘇長安欣慰的是大姐蘇長月——姑娘臉上一直掛著淺笑,雖然很淡,卻真切。
筷子不再猶豫,吃完一碗,很自然地又給自己添了半碗,順手也給旁邊眼巴巴的長歡舀了一勺。
大姐的心病,好治。
蘇長安心裡踏實了些。隻要讓她覺著自己對這個家有用,能幫上忙,那股子沉甸甸的勁兒,自然就鬆了。
飯剛吃完,蘇長月就坐不住了,起身收拾碗筷:“長安,爺他們摘回來不少葉子,咱們趕緊做,下午不是還要去上水村麼?”
“不急,大姐。”蘇長安放下碗,看向全家人,“磨刀不誤砍柴工。咱先盤盤賬,攏攏今兒的收成,再看看咋能幹得更快、更好。”
一家人都看了過來,連三個小豆丁都搬了小闆凳坐好。
“咱們先點點收穫。”蘇長安說,“糧食大家都看到了,堆在牆角,主要是黃豆和高粱,還有些雜豆。銅錢嘛……”他看向四叔。
四叔蘇令海笑著掏出貼身收著的粗布荷包,解開繫繩,嘩啦一聲將裡麵的銅錢倒在桌上。黃澄澄、亮閃閃一小堆。
“多少?”三叔蘇令湖眼睛都直了。
四叔深吸一口氣,臉上是壓不住的笑,聲音卻故意放得平緩:“攏共——八十六文。”
設定
繁體簡體
“八十六文?!”母親張氏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手裡的抹布差點掉地上。
三叔手裡的空碗晃了晃,趕緊扶住。連一向沉穩的祖父蘇正峰,握著煙桿的手也頓了頓。
蘇奶奶已經伸手把銅錢攏到麵前,一枚一枚,仔仔細細地數起來。粗糙的手指抹過冰涼的銅錢,動作慢得鄭重。一遍,兩遍…
“是八十六文,沒錯!”老太太擡起頭,眼圈有點紅,嘴角卻咧到了耳根,“整整八十六文吶!”
“這才半天功夫……”父親蘇令河喃喃道,看看銅錢,又看看兒子,像是不認識似的。
“好了,錢跑不了。”蘇長安笑著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來,“收成好,咱更得想想,咋把這好勢頭保持住,幹得更好。頭一條,咱們今天賣得還是慢了。”
四叔點點頭,又有點無奈:“主要是稱糧食費工夫。人家拿豆子、高粱來,品相不一,得細細稱過,總不能虧了人家,咱自家也不能吃虧。”
“今天上午,花錢買和拿糧食換的,差不多四六開,拿糧換的居多。往後要想賣得更多更快,這兒必須提速。”
蘇長安頓了頓,丟擲想好的法子,“我琢磨著,咱們定個死規矩——一碗豆腐,換一碗糧食。不管什麼糧,隻要是能入口、沒壞的,裝滿咱家這個碗,就成。”
“一碗換一碗?”三叔先皺了眉,“那要是有人拿癟殼的、摻沙子的糊弄咱,不虧大了?”
四叔沒說話,起身走到牆角,把上午換回來的那些豆子、高粱,分門別類抓了幾把,放在手心掂量,又倒進空碗裡比劃。堂屋裡安靜下來,隻聽見他窸窸窣窣的動靜。
半晌,他擡起頭,眼睛亮了:“嘿!長安說得在理!我掂量了,咱這碗大小適中,尋常一把豆子一把糧,裝滿一碗,分量和價值,跟咱兩文一碗的豆腐,大差不差!就算有點出入,咱這豆腐本錢就是力氣,虧不到哪兒去!可省下的工夫,能多賣多少碗?”
祖父聽明白了,煙桿在桌沿輕輕一磕:“是這個理。買賣講究個痛快。一碗換一碗,清爽!過秤的工夫全省了,旁人看著也公道。”
“那就麻煩爺爺,”蘇長安笑道,“照咱家這碗的大小,趕緊做幾個木鬥,光滑些,不掛糧。往後換糧,一鬥抵一碗,又快又敞亮。”
“這個容易!後晌就給你弄出來!”祖父一口應下,眼裡有了光。家裡那套閑置已久的木匠工具,總算又能派上用場了。
“還有這桶,”蘇長安指了指院裡的木桶,“小了。一桶裝七十多碗,不夠賣。最好能裝一百碗。還有點豆腐、拌料的傢什,也得配套做大些,大姐一次能多做點,省得來回折騰,也省火。”
祖父捋著鬍子想了想,指著西廂房:“家裡還有幾個早年打好的大桶,下午我找出來拾掇拾掇,保準能用!下午你們先用小的湊合,明兒個全換新的!”
蘇長月聽完安排,再也坐不住,擡腳就要往竈房去。
“下午大姐就別去了。”蘇長安叫住她,“我和爹孃去。您在家歇歇手,一會兒先教教娘怎麼拌料。明兒個開始,咱們兵分兩路——我和大姐一隊,爹和娘一隊。趁著好賣,多跑些地方,多換錢糧!”
蘇長月還想說什麼,祖父直接拍了闆:“就聽長安的!你在家也不是閑著,葉子還得摘,豆腐還得做,幾個小的也得有人看著。”
未時二刻,日頭稍微偏西,暑氣正盛。
蘇長安再次挑起擔子,和爹孃一起出了門。扁擔壓在肩上,沉甸甸的,他心裡卻格外踏實。
這次再到上水村,那棵大榕樹下坐著的幾個嬸子眼尖,老遠就瞧見了,針線活一扔,笑著就迎了上來。
“哎呦,小兄弟,真來了!快快,先給我留兩碗,我這就家去拿盆!”
“我也要!我婆婆晌午還唸叨呢!”
訊息像長了腳,不一會兒就傳開了。
上午沒買到、心裡正惦記的人家,也趕忙尋了過來。
“小兄弟,你可來了!你家這豆腐真是神了,我婆婆這兩天水米難進,晌午吃了兩碗,這會兒直說餓,讓我趕緊再來換!”
“我家媳婦害喜厲害,吃啥吐啥,就這個能壓下去,真是救了命了……”
這一回,用上了“一碗換一碗”的新規矩。
起初還有嬸子不放心,非要把自家帶來的豆子倒進蘇家的大碗裡,仔仔細細看著堆尖抹平,嚴絲合縫,這才訕訕地笑了,嘴上卻誇:“這法子好!痛快!往後就這麼換,誰也別磨嘰!”
省去了來回稱重、討價還價的工夫,速度果然快了一大截。
同樣的分量,上午賣了一個多時辰,下午不到半個時辰,兩隻木桶就見了底,隻剩下一點清亮的汁水。
日頭偏西,天邊泛起一層朦朧的蟹殼青。
一家三口不敢耽擱,麻利地收拾好換來的糧食和銅錢,踏上了歸途。山路蜿蜒,影子被拉得很長。
母親空著手走在中間,看著前頭兒子肩上的重擔,心疼得直埋怨丈夫:“你就不能替長安挑會兒?瞧把孩子壓的。”
蘇父蘇令河一臉冤枉,快走幾步想接過擔子:“長安,給爹,爹挑會兒。”
蘇長安腳下一錯,靈活地躲開,嘿嘿一笑:“爹,娘,真不重!讓我吃飽飯,我比咱村頭那頭大青驢還能幹!”
母親被他這混不吝的比喻氣笑了,虛虛拍了他後背一下:“凈胡說!哪有把自己比驢的!”
笑聲驚起了路旁林間的宿鳥,撲稜稜飛向漸暗的天空。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