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升高,蘇家小院裡熱鬧起來。
先是隔壁相熟的嬸子來串門,挎著個小籃,眼神不住往院裡瞟:“他大娘,聽說……你家真收那臭葉子?”
蘇奶奶正在晾衣服,聞言笑道:“收!洗乾淨,瀝幹水,一背簍一文錢。不過今兒個先收三十背簍,試試看。”
“哎呦,那敢情好!”嬸子眼睛亮了,放下籃子寒暄兩句,風風火火地走了。
沒過一會兒,又有個婦人拿著兩根蘿蔔過來,硬要塞給蘇奶奶。
推讓不過,蘇奶奶最後“賣”給她一碗神仙豆腐,那婦人才心滿意足地離開,順便把“一文錢一背簍”的訊息嚷嚷得半個村都知道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二道嶺。
信的人,立馬打發家裡半大孩子上山;
不信的,聚在井台邊、樹蔭下,嗑著瓜子閑磨牙。
“真給錢?蘇家哪來那麼多錢?”
“別是糊弄人吧?”
“我看懸,那葉子滿山都是,能值一文錢?”
長寧和長青背著背簍出門“挖野菜”時,就撞見好幾撥打聽的。
長寧嘴笨,支支吾吾。
長青機靈些,隻說是大哥讓挖點野菜嘗嘗鮮,挖啥、挖多少,一概不說。
約莫一個時辰後,兩個半大小子背著洗得乾乾淨淨、滴著水珠的臭葉子,來到了蘇家院門外。
打頭的,是二爺爺家的孫兒蘇長鬆,後頭跟著的,是村裡陳寡婦的大孫子栓子。
兩個小子曬得臉紅撲撲的,眼神裡滿是期待,又有點怯。
蘇奶奶出來,仔細看了看葉子——嫩綠乾淨,洗得認真,水也瀝得差不多。她點點頭,轉身進屋,不多時拿了兩個銅闆出來,一人手裡放了一枚。
冰涼的銅闆落入掌心,蘇長鬆和栓子眼睛瞪得溜圓,隨即爆發出巨大的喜悅,攥著銅錢,轉身就跑,聲音飄在風裡:“謝謝大奶奶!我們再去摘!”
蘇家真拿銅錢收臭葉子!
這訊息像顆燒紅的鐵塊掉進冷水裡,“刺啦”一聲,炸開了鍋。
原本隻有零星幾人的半坡頭,不到半個時辰,就冒出了十多個身影。
有半大小子,有半大姑娘,還有八九歲的小丫頭,兩人合擡一個背簍,嘰嘰喳喳,熱鬧得跟趕集似的。
村正蘇正德背著手站在村口老槐樹下,望著山道上那些忙碌的小身影,聽著風中傳來的、久違的歡快笑聲,忍不住捋了捋鬍子,眼裡帶著笑,低聲嘀咕:
“這老蘇家……是要起來了啊。”
蘇家這邊收葉子收得熱火朝天,靠山村那邊,蘇長安三人也支起了攤子。
由於大姐的生母就是靠山村人,她每年都來,不少嬸子都認得她。
見是她來賣新鮮吃食,都願意嘗個鮮。
那神仙豆腐一入口,冰涼滑嫩的滋味頓時征服了眾人的舌頭。
“月丫頭,這手藝絕了!給我來三碗!”
“我也要兩碗,拿豆子換!”
生意順風順水。可偏偏,有人見不得這份順當。
“哎呦,這不是長月嗎?”一個乾瘦刻薄的老婆子擠了進來,正是退了婚的趙鐵柱他祖母,趙王氏。
她空著手,腆著臉笑道,“給姨姥姥盛一碗嘗嘗?自家人,就不說錢不錢的了。”
四叔臉上笑容不變,身子卻往前擋了擋:“趙嬸子,小本生意,親兄弟還得明算賬呢。兩文一碗,或者一碗糧食,您看……”
“咋的?”趙老婆子臉一拉,“我可是她孃的三姨!吃外甥孫女一碗豆腐還要錢?還有沒有點孝道了?”
“我呸!”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喝從人群後傳來。
長月的姥姥王氏撥開人群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大兒媳婦。
老太太頭髮花白,精神頭卻足,指著趙老婆子就罵:“趙王氏!退婚那天起,咱兩家就斷了親!你算哪門子姨姥姥?哪來的臉在這兒充長輩打秋風?我都替你臊得慌!”
長月看到姥姥,眼圈一紅:“姥姥,舅媽。”
“哎,好孩子。”姥姥拍拍她的手,轉頭對四叔道,“他四叔,給我們來三碗,該多少豆子就多少。”說著就讓兒媳遞過去一小袋黃豆。
四叔想推辭,姥姥一瞪眼:“買賣是買賣,情分是情分!趕緊的!”
長月麻利地拌好三碗豆腐。姥姥接過,又狠狠剜了趙老婆子一眼,這才拉著長月低聲說了兩句,約好晌午去家裡吃飯,才離開。
趙老婆子被當眾臊得滿臉通紅,周圍幾個媳婦毫不掩飾的嗤笑聲更是讓她下不來台。
她狠狠啐了一口:“一碗破豆腐,誰稀罕!”扭身走了,眼神卻陰沉得能滴出水。
這時,幾位善良的嬸子對大姐說道,“月丫頭,別理那婆子。”
“就是。搭理她幹什麼?”
蘇長安將一切看在眼裡,忽然朗聲對周圍人道:“各位嬸子大娘,有句老話說得好——有福之女,不入無福之門。
我大姐與他家斷親,那是跳出火坑,是喜事!本來就是高興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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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漂亮又提氣,周圍頓時一片附和。
“這小兄弟說得在理!”
“趙家沒福氣唄!”
“長月丫頭,往前看,好日子在後頭呢!”
蘇長月聽著弟弟的話和周圍的聲援,一直微微低著的頭,終於擡起了些,眼神也亮了幾分。
靠山村分為一隊和二隊。
在二隊這邊總共售賣了一桶多,還剩下大半桶,蘇長安三人就跨過清水河來到一隊。
沒想到,一隊的人早就聽到訊息,早早就等著呢。場麵甚至比二隊還要火爆。
蘇長安三人一時間忙的不可開交。
忙碌了一會兒,趙老婆子,陰魂不散,又擠了過來,這回倒是掏出了一小把品相不怎麼樣的陳豆子。
蘇長月抿了抿嘴,沒說話,低頭給她拌了兩碗。
蘇長安接過碗遞過去。
趙老婆子裝模作樣地看了看,立刻尖聲道:“不對!這碗怎麼瞧著比別人的淺?你們是不是看人下菜碟,故意剋扣我的?”
她嗓門大,一下子吸引了不少目光。
四叔眉頭一皺,正要上前理論。
蘇長安卻先一步,伸手直接把那兩碗豆腐拿了回來,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看不上,覺得少,那正好。”他轉頭對後麵排隊的嬸子說,“這位大嬸,這兩碗勻給您,算我送的。”
接著,他看向瞬間僵住的趙老婆子,一字一句道:“既然你覺得我蘇家的豆腐不好,不幹凈,那從今往後,我蘇家的豆腐,一粒豆子也不賣給你趙家。”
“你……你憑啥不賣?!”趙老婆子尖叫。
“就憑這豆腐姓蘇,是我的。”蘇長安盯著她,“我想賣誰就賣誰,看誰不順眼,就不賣。這個理由,夠不夠?”
“你……你個……”
“起開吧你!人家不賣你還堵著道!”後麵等著買豆腐的壯實嬸子不耐煩了,一把將趙老婆子扒拉到旁邊,笑著對長月說,“大侄女,甭理這瘋婆子,再給我來四碗,這兩碗我也付錢,不像有些人不要那張老臉。”
趙老婆子被擠兌到人群外圍,看著蘇家豆腐攤前火熱依舊,自己卻像個笑話,那股邪火混著老羞成怒,在胸口左衝右突。
她原本打算胡攪蠻纏,哪怕蹭到一碗,也能找由頭說吃壞了肚子,好好訛蘇家一筆,既出了氣,又能把退婚的“汙名”再扣回蘇家頭上。可現在,算盤全落空了。
眼看著豆腐快賣完了,蘇家三人開始收拾東西。趙老婆子終於憋不住了,扯著嗓子,對著空氣就開始指桑罵槐:
“哎呦喂,現在這人啊,有點東西就不知道姓啥了!良心都被狗吃了吧?”
“誰知道那綠瑩瑩的是啥髒東西做的,吃下去別爛了腸子!”
“還有那沒臉沒皮的,被退了婚還有臉出來拋頭露麵,指不定勾搭了誰才弄來這營生呢……”
她罵得陰毒,卻不敢點名道姓。
蘇長安拳頭攥得嘎嘣響,眼睛都紅了。蘇長月死死咬著下唇,臉色蒼白,拉住弟弟的衣角,輕輕搖頭。
四叔也是氣得渾身發抖,低聲道:“長安,忍住!咱不跟潑婦對罵,掉價!我去找他們村正!”
一聽要找村正,趙老婆子反而更來勁了,聲音陡然拔高,徹底撕破臉皮,那些藏在心底最醃臢的汙水,一股腦潑了出來:
“蘇長月!你個沒人要的喪門星!剋死親娘,帶衰孃家,現在又來禍害人!”
“瞧瞧你那水性楊花的樣兒!指不定跟多少野漢子……”
“活該你爹不要你!你就該一輩子嫁不出去,當個老姑婆!”
“砰!”
一聲悶響,不是巴掌,是蘇長安一腳狠狠踹在路邊的石頭上,那石頭竟被踹得滾了幾滾。
蘇長月終於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那些話,字字如刀,把她苦苦維持的尊嚴和堅強,劈得粉碎。
四叔也徹底怒了,指著趙老婆子:“趙王氏!你再滿嘴噴糞!”
“我就說了!怎麼著?”趙老婆子見他們氣得發顫卻不敢動手,更加得意,索性小跑回自家院子,“咣當”關上大門,隔著門闆,那罵聲更是無所顧忌,汙言穢語不堪入耳,將長月和她去世的母親辱罵到了泥地裡。
跑到家,關上門,彷彿就進了無敵堡壘。趙老婆子的罵聲透過門闆,更加囂張惡毒,什麼“小賤人”“破鞋”“跟她那短命娘一樣不要臉”……怎麼醃臢怎麼來。
蘇長安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砰一聲,斷了。
“長安!別……”四叔的驚呼卡在喉嚨裡。
隻見蘇長安像頭被激怒的豹子,幾個箭步衝過村道,在趙家那扇嶄新的、結實的榆木大門前,擰腰,沉肩,右腿帶著一股子摧枯拉朽的蠻橫力道,狠狠踹在門闆正中!
“給我開!!!”
“哐!!!哢嚓——轟隆!!!”
那不是踹門,是天降驚雷!
厚重的門闆連帶後麪碗口粗的門栓,在這一腳之下,像紙糊的般向內猛然崩開!門軸斷裂,整扇門拍在地上,砸起漫天塵土,連門框都跟著簌簌掉土。
世界安靜了。
趙老婆子的咒罵戛然而止,像是被死死掐住了脖子。
門外,所有看熱鬧的村民,買豆腐的、路過的、蹲牆根的,全都張大了嘴,能塞進一個雞蛋。幾個半大孩子嚇得手裡的玩意兒都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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