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世子重新站起來的訊息,像陣春風,一夜之間就刮遍了洛州城的大街小巷。
四年前那場慘烈的邊關血戰,很多人還記得。
穆世子被擡回來時,一條腿從腳踝往下都沒了,此後便與輪椅為伴。
誰能想到,四年後的今天,他竟能重新站起來,一步步走得穩穩噹噹?
鎮國公府放出的訊息是“得高人指點,製假肢以代”。
可這話傳到市井裡,沒兩天就變了味。
有人說鎮國公尋著了海外仙方,能“肉白骨”;
更離譜的,則暗搓搓嘀咕“有此神葯不獻給聖上,反先治兒,其心可誅”
……
流言飄進宮裡時,禦書房裡,當今聖上正捏著份密報,聽得直搖頭。
“見不得人好。”聖上把密報往案上一擱,對下首坐著的老丞相楚文淵道,“鎮國公府剛有點起色,就有人坐不住了。”
楚丞相鬚髮皆白,神色平靜:“陛下明鑒。忌憚武將領兵權是一,怕鎮國公府藉此更進一步,亦是真。”
“哼!”聖上輕哼一聲,“北有匈奴,西有羌戎,南邊百越也不安生。才吃了幾年飽飯,就忘了當年給人當兩腳羊的滋味了?”
他越說越氣,最後對侍立一旁的大太監道:“傳朕口諭,再有妄議鎮國公府、散佈流言者,以擾亂民心論處!”
“是。”大太監躬身應下。
恰在此時,外頭通傳:“皇後娘娘到——”
聖上麵色稍霽:“快請。”
來的正是當朝皇後,鎮國公穆武一母同胞的妹妹。
她先向聖上行禮,又對楚丞相微微頷首——未出閣時,她曾拜在楚相門下讀過幾年書。
“陛下,”穆皇後眉眼間是掩不住的喜色與急切,“臣妾聽聞威兒……穆世子他已能行走,心中實在……懇請陛下準臣妾回府一趟,親眼瞧瞧。”
聖上還未答,楚丞相已撚須笑道:“老臣也好奇得很。若陛下允準,老臣願隨娘娘同往,一觀這‘假肢’之妙。”
聖上朗聲一笑:“甚好!擺駕,朕與愛卿同去!”
當日傍晚,聖駕至鎮國公府。
庭院中,穆威穿著常服,正由妻子周氏陪著,一步步慢慢行走。
雖還有些微跛,但那確確實實是“走”,而非被人攙扶。
穆皇後隻看了一眼,眼圈就紅了,緊緊握住大嫂的手,淚光瑩然,卻說不出話。
聖上圍著穆威轉了兩圈,連連稱奇:“好!好!果是巧思!”
他看向穆威,“朕聽聞,製此物者,乃漢川郡一鄉野少年?”
“是。”穆威恭敬答道,“漢川郡雙江縣二道嶺村人,姓蘇名長安,年方十四。此物雛形與製法,皆由他所獻。”
穆皇後聞言,當即向聖上斂衽一禮:“陛下,此子於威兒有再造之恩,於我穆氏更是天大的情分。懇請陛下重賞!”
聖上含笑點頭,正要開口,穆威卻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皇後娘娘,臣……懇請勿要厚賞。”
“哦?”聖上挑眉。
“臣非不感其恩,恰是深知此恩之重。”穆威聲音沉靜,“臣與此子雖隻一麵之緣,但觀其言行,察其作為,他所求並非富貴顯達,而是一方安寧,闔家溫飽。若陛下以重賞加之,恐反會打破他所求的平靜,引來無數目光與紛擾,非其所願。”
聖上聽著,眼中露出幾分興味:“十四歲的少年,不求聞達?倒是有趣。”
他沉吟片刻,笑道,“既然他不求名利,朕便賞他些合用的東西。聽聞此子天生神力?”
鎮國公穆武在一旁忙道:“是,犬子穆毅曾言,其力可搏熊。”
“好!”聖上一撫掌,“那朕便賜他良弓一副,強矢百支。既合他之力,也能護他一方安寧。”
穆武本也想送弓,見聖上搶先,隻好暗自可惜,盤算著再尋別的合用來送。或者是讓皇上賞賜些別的。
不過,這話沒有當場說出來。
三月下旬,春光正好。
一隊車馬浩浩蕩蕩進了二道嶺村。
為首的正是許久未見的穆毅,身旁還跟著位麵容白凈、氣度沉穩的老太監。
這日正巧是蘇長安姑姑新房的暖房宴,院裡院外擺了十幾桌,肉香混著笑語,飄出老遠。
蘇長安正在門口招呼鄉親,擡眼就見這陣仗,忙迎上前。
穆毅笑著下馬,拍拍他肩膀,朝那老太監一引:“長安,這位是宮裡來的劉公公。”
劉公公上前一步,麵南站定,展開一卷明黃絹帛,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開:“蘇長安,接旨——”
院裡院外,方纔還喧鬧的人聲霎時靜了。村正最先反應過來,“撲通”跪倒,緊接著,滿院子男女老少呼啦啦跪了一片,黑壓壓的頭頂對著那抹明黃。
蘇長安也撩衣跪倒,心裡直打鼓。
劉公公的聲音平穩響起,文縐縐一大篇。大意是:蜀州子民蘇長安,獻巧技助忠良之後重立,其心仁善,其技精巧,堪為鄉裡表率。特賜禦筆匾額一方、宮中藏書五百卷、黃金千兩,以資嘉獎。
聖旨念罷,蘇長安謝恩接過。
他不懂太多規矩,隻依著本能,從懷裡摸出個早備好的紅封,悄悄塞給劉公公,低聲道:“公公辛苦。今日恰逢家姑喬遷,備了些鄉下粗食,若公公不嫌棄,萬請賞臉用些。”
劉公公掂了掂那紅封,入手頗沉,臉上笑容真切幾分,卻未立刻答應,隻看向穆毅。
穆毅已伸長脖子往竈房方向瞅,聞言忙道:“劉公公,這一路車馬勞頓,正好歇歇腳。蘇家姑姑的手藝,我可是惦記許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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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公公這才含笑點頭:“那咱家便叨擾了。”
眾人這才起身,腿腳發軟的相互攙扶著。
村正和幾位族老盯著那捲明黃聖旨和隨後擡進來的朱漆匾額(上覆紅綢),眼睛都不會轉了。
賞賜的物件一一搬進院。那五百卷書裝了整整兩車,書箱開啟,墨香撲鼻;
千兩黃金用紅綢係著,黃澄澄晃人眼;
穆毅親自將弓捧到蘇長安麵前,低聲道:“這是我爹特意為你尋的,五石硬弓。你好生練著,往後咱們兄弟進山,也好有個照應。”
這是一張近一人高的漆黑鐵胎弓,並一壺烏沉沉的狼牙箭。
蘇長安鄭重接過,入手沉甸甸,冰涼的弓身蘊著一股沉雄的力量。
他點頭:“多謝鎮國公。”
宴席重開,特意為貴客騰了清凈一桌。
劉公公起初還端著架子,待一筷子紅燒肉入口,眼睛微微一亮,接著下箸的速度便快了幾分。
穆毅更是吃得頭也不擡,含糊道:“我就說……嬸子的手藝,絕了!”
待酒足飯飽,穆毅一行便要告辭。
他翻身上馬,對蘇長安道:“我回京看看我大哥,過些時日再來尋你。這張弓,你可別閑著!”
“隨時恭候。”蘇長安拱手相送。
車馬遠去,村裡這才真正“炸”開。
村正和族老們圍著那覆紅綢的匾額,想摸又不敢摸,激動得鬍鬚直抖。
“長安,這匾……掛哪兒?”村正聲音發顫,“聖旨上寫明是賜你蘇家的,萬不能掛祠堂,那是僭越!可是要殺頭的。”
蘇長安看向祖父,祖父朝他輕輕點頭。
他深吸口氣,揚聲道:“諸位鄉親!今日這賞賜,是咱們二道嶺村的福氣,更是咱們蘇家的福氣!五日後,四月初一,我家老宅翻新完工,屆時擺酒掛匾,請全村的叔伯嬸子、兄弟姊妹,都來喝杯薄酒,一同沾沾這皇家的喜氣!”
“好!!”
“一定來!”
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接下來幾日,蘇家新宅的收尾活計,幹得格外快、格外細。
幫忙的多是村裡人,如今手腳更利索三分,眼神裡都帶著光。
蘇家的女人們則裡外灑掃,窗明幾淨,連磚縫都拿刷子剔過。
四月初一,天剛矇矇亮,二道嶺村就醒了。
不止本村,附近幾個村子有頭有臉的都來了,縣裡的鄉紳、富戶車馬絡繹不絕,最後連縣令大人都帶著縣丞、主簿等一眾官員,親自到了。
小小的山村,從未如此熱鬧過。
掛匾儀式由縣令親自主持。
紅綢揭開,烏木金字的匾額露了出來——“仁心巧匠”,落款是禦印。
字跡雍容遒勁,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匾額升起,穩穩掛上蘇家新宅的門楣。
鞭炮震天響起,硝煙味混著笑聲,瀰漫了整個村莊。
宴席從院裡擺到院外,姑姑和大姐領著眾嬸娘在竈間鏖戰,一道道硬菜流水般端出。
鄉紳們看得咋舌,這般席麵,便是縣裡也難得一見。
縣令舉杯向祖父敬酒,笑道:“蘇老有福,教出這般麟兒!如今簡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啊!”
祖父不善言辭,隻咧嘴笑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辣得直眯眼,心裡卻像揣了個炭盆,滾燙滾燙。
席間,莫源坐在角落,默默喝著悶酒。
他曾是雙江縣最先與蘇家交好的人家,可今日,蘇長安對他雖客氣周到,那客氣裡卻透著一層明顯的疏淡。
他雖然知道原因,可還是不甘心,為何短短一年,那個需要他提點合作的鄉下少年,已走到了他需仰視的高度,且彷彿漸行漸遠。
同席的幾位鄉紳交換著眼色,心裡明鏡似的:這雙江縣的天,怕是要變了。
熱鬧終有散時。
送走最後一位賓客,蘇長安隻覺臉頰笑僵了,頭也因初次喝酒而隱隱作痛。
他回到自己煥然一新的屋裡,倒在炕上,長長舒了口氣。
今日的榮耀、恭維、探究的目光,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他幫穆威,本是為了抱緊大腿,求個安穩。
可如今“安穩”似乎正被這巨大的榮耀推向它的反麵。
縣令聽懂他的暗示了嗎?那些鄉紳富戶,往後是會更客氣,還是更麻煩?
窗外,月光清清冷冷灑在院裡。
門楣上,“仁心巧匠”的禦匾沉默地懸著,在夜色裡泛著幽微的光。
柴門得了禦筆,是光耀,也是重量。
往後這條路,是更安穩了,還是更需步步留神了?
蘇長安望著那方匾額的影子,在混雜著酒意、疲憊與一絲隱約不安的思緒裡,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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