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的過著,天兒一日暖過一日。
蘇長安這些天除了上山轉轉,心思都撲在那個“假腳”上。牛筋、鹿筋、硬木、鐵片……零零碎碎攢了一堆,在屋裡敲敲打打,像個老匠人。
二月末這天晚上,祖父把他叫到跟前,拿出張畫得密密麻麻的紙:“長安,你畫的那宅子圖樣,我跟你爹、你三叔四叔都琢磨了。大體行,幾處小地方改了下,你看看?”
蘇長安接過來,就著油燈掃了兩眼,笑了:“爺爺,我就瞎比劃,具體怎麼蓋,還得您跟爹還有三叔,四叔把關。我就出出主意,活兒您看著辦。”
祖父點點頭,把圖紙捲起,又提起另一樁事:“你想讓你大姐招婿的事,我跟你奶奶都問過她,她沒吭聲,那就是不反對。給她留的院子,我打算往寬敞了蓋,將來小兩口住著也舒坦。就是你姑姑那兒……”
他頓了頓,看著蘇長安:“我知道你心好,不想落下家裡任何人。可你姑姑既然鐵了心立女戶、搬出去單過,咱就得順著她的心意。強把她留在院裡,反倒不美。真想幫襯,法子多的是,不一定非得把人捆在身邊。”
蘇長安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爺爺,我懂了。”
祖父臉上露出笑意,拍了拍他的肩:“懂了就好。對了,村正跟我透過風,村裡對合辦養鴨場的事兒,心裡頭基本是應了。就是章程還得細細商量,攏共也就這幾天,該開大會定下來了。”
“這是好事。”蘇長安眼睛一亮。
“嗯,”祖父叼起煙桿,“明兒三月初一,你爹孃陪你去碼頭,給你四舅那鋪子捧個場。我去訂磚瓦木料——咱家的、你姑姑家的,一道起!”
“成。”蘇長安應得爽快,“爺爺,人手不夠就從外村請,工錢開足些,不耽誤春耕就成。”
“放心,”祖父眯眼笑道,“你爺爺心裡有數。”
第二天,蘇長安起了個大早。
他先繞去縣城段五叔那兒,從背簍裡小心取出個布包,層層揭開,裡頭是個木頭、皮革、牛筋和鐵片攢成的“腳”。
“五叔,您瞧,”他指著那物件,細細解釋,“腳底闆這兒墊了熬過的野牛筋,有韌勁,走起來不硌。上頭這鐵片是加固的,套腿的地方得裹軟皮,不能緊也不能鬆……這是個粗樣,真要做,得按大公子腿的尺寸來。
最要緊是重量,不能沉了,更不能太輕巧,最好是和另一隻腳一樣重。這樣,走起路來才更好。更方便。”
他又遞過幾張紙,上頭畫著圖樣,寫著用料、做法。“我能琢磨的就這些。洛州能人多,定能做出更合用的。”
段五叔接過那“假腳”,手有些抖。他摸了又摸,眼眶漸漸紅了,連聲道:“好……好!有了這個,大公子……大公子興許真能……”
他猛地擡頭:“我這就動身去洛州!這兒的事,我已交代妥當,你有事直接來尋人。”
蘇長安笑著點點頭,離開了院子。
蘇長安還沒走出多遠,便見段五叔背著個木匣,領著四五騎,一陣風似的從身邊卷過,揚起一路塵土。
蘇長安無奈的拍拍衣襟,慢悠悠往碼頭去。
碼頭上,“張記食鋪”的招牌已經掛了出來。
還沒到午時,鋪子外頭已圍了不少看熱鬧的。
十文錢,有葷有素管飽——這噱頭,在碼頭這地界,夠響。
午時一到,鋪門大開。
素菜兩文一勺、葷菜三文、肉菜五文、黑麪饅頭一文一個、糙米飯二文管添——今兒開張,統統半價。
人一下子湧了進去。
大舅媽和三舅媽幫著四舅媽掌勺,給客人打菜;
四舅招呼收錢,忙得腳不沾地;
蘇長安則是收著客人吃完後的空盤;
娘親連忙洗乾淨備用。
自然也有挑刺的,舀一勺菜咂咂嘴:“味兒淡了點兒。”
旁邊立刻有老碼頭工嗤笑:“王老五,你當這是醉仙樓吶?十文錢管飽還有肉,要啥滋味?不吃騰地兒,後頭還排著隊呢!”
那挑刺的訕訕閉了嘴。
午時過了一半,準備的飯菜見了底。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碼頭上剛卸完貨的力工們成群結隊湧來。
四舅媽袖子一挽,竈火再起,又是一輪忙活。
末了一算賬,半日竟賣了一千八百多文。
雖是半價沒賺什麼錢,可這人氣,讓四舅一家子心裡都有了底。
蘇長安臨走前又囑咐:“晚上備些餃子餛飩,再炒幾個家常小菜。咱不圖賺多少,就圖個名聲——實惠、方便。”
一直忙到申時,蘇長安才和爹孃離開。
四舅媽隻歇了半個時辰,又張羅起晚市的食材。
碼頭宵禁在戌時,這時間可不短,也不能錯過了。
蘇長安提過別做早飯,太熬人了。
可看四舅那勁頭,怕是勸不住。
蘇長安隻好心裡盤算著,得再琢磨幾樣賺錢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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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賺了錢,就沒必要起大早做早餐,那樣太累了。
不管咋說,還是身體要緊。
三月中,二道嶺村像個大工地。
蘇家老宅邊上,地基已經挖開;村南學堂的牆也壘起了半人高。
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吆喝聲、敲打聲混著春風,一股子熱騰騰的生氣。
這天,豐九思和豐一行竟一道來了。
不巧,蘇長安又溜達上山了。直到未時,他才晃悠回來,見著兩人,連聲道歉。
豐一行笑得格外和氣:“蘇兄弟客氣,是我們冒昧登門,沒提前遞個話。”
幾人進屋坐下,豐一行便鄭重拱手:“蘇兄弟,這回,豐家是專程來謝你的!”
他語氣感慨:“不瞞你說,那牙刷、牙粉的生意,如今是各路神仙都盯著。洛州的訊息一傳開,各州各府的世家大族,差點為這樁買賣打破了頭!誰不想攀上鎮國公府這條線,把這穩賺不賠、還能搭上軍方關係的生意攥在手裡?”
豐九思在一旁介麵,聲音裡帶著唏噓與激動:“我豐家在蜀州,勉強算個富戶,可真要論世家排位,前五都擠不進去。這回能越過那麼多豪強,獨獨拿下蜀州的經銷,還幫著督辦部分牙粉藥材——全憑兄弟你那一封信,在穆公子跟前遞了句話!”
豐一行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雙手遞上:“這是一萬兩。兄弟,你莫推辭。這不是我豐一行的謝禮,是整個豐家上下,謝你雪中送炭、指明前路的情分!有了這樁生意,豐家往後在蜀州,纔算真正有了跟腳,有了更進一步的可能!”
蘇長安推辭不過,隻得收下。
蘇長安本想留下兩人用飯飯,豐一行卻擺手:“家裡一堆事等著安排,得連夜趕回去。這份情,豐家記下了。兄弟,後會有期!”
送走二人,蘇長安捏著那張輕飄飄又沉甸甸的銀票,有些發愁——這錢,咋花?
晚飯後,他把銀票拿出來。祖父抽著煙,沉吟半晌:“每房拿五百兩,長安多拿五百。剩下的,歸公中。”
分罷錢,祖父問:“長安,往後有啥打算?”
蘇長安想了想:“家裡錢多了,還是得置辦些產業。養鴨子的事,爺爺不是說村裡快商量好了麼?要是真成了,咱就按章程來。要是不成,咱家自己先試著養些。另外,荒山能買就買幾片,種些果樹,梨樹棗樹都行,好歹是個長遠進項。”
“不過,咱家就這麼多人,不能麵麵俱到”,他笑笑,“得找人合夥,咱家出錢,別人出力,掙了錢分賬。不過說到底,隻要不出咱這縣城,這些銀子,夠花幾輩子了。”
長輩們聽了,點頭的點頭,沉思的沉思。
最後祖父拍闆:“不著急,再琢磨幾天。”
蘇長安這邊還在為錢多發愁,千裡之外的洛州,鎮國公府裡,氣氛卻凝重裡壓著股激動。
段五叔帶回的那個“假腳”模型,已在府中工匠手裡琢磨了多日。
幾位從宮中請來的老禦醫反覆推敲,又細細查過穆威的腿傷,最終點了頭:“可試。”
這日,便是試穿的日子。
臥房裡,妻子周氏幫穆威將那精心打製的假肢縛上。
皮扣繫緊,鐵木貼合,雖有些異物感,卻意外地穩當。
“妍兒,你……鬆手,我自己試試。”穆威聲音有些發緊。
周氏慢慢鬆開攙扶的手。
穆威身子微微一晃,隨即,穩穩站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腳”——一隻穿著錦襪緞鞋,另一隻,是陌生的、卻切實踩在地麵的木與鐵。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
周氏也哭了,忙伸手去擦他臉上的淚,自己的卻止不住。
穆威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喉頭哽咽:“妍兒,往後……我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周氏用力點頭,淚光裡漾開笑。
門外,小妹穆彤等得心焦,忍不住拍門:“大哥!大嫂!怎麼樣啦?是不是不舒服?”
周氏忙拭了淚,柔聲道:“夫君,咱們……慢慢走出去?”
穆威深吸口氣,點頭。
他鬆開妻子的手,嘗試著,邁出第一步。
穩的。
第二步,第三步……雖然慢,卻一步比一步踏實。
他拉開門,門外,穆彤瞪圓了眼,張著嘴,愣了一瞬,隨即“呀”地尖叫起來,扭頭就跑:“爹!娘!大哥站起來了!大哥能走了!”
喊聲像驚起的雀,撲稜稜飛遍整個府邸。
穆威還沒走到前廳,父親鎮國公穆武已大步流星趕了過來。
這位戰場上叱吒風雲的老將,此刻看著長子一步步走向自己,虎目泛紅,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聲渾厚暢快,驚起了簷下的鳥,也衝散了積壓在這個家庭上空多年的陰雲。
春風穿庭而過,帶著洛州城外隱約的桃李香氣。千裡之外,蜀州山村的炊煙正裊裊升起。
有些改變,像破土的芽,悄無聲息,卻又堅韌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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