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完大集的當晚,蘇家圍坐在暖烘烘的炭火盆邊,吃了一頓油水十足的豐盛晚飯。
碗筷剛撤下,蘇長安抹了抹嘴,開了口:“爺爺,爹,我想……咱家那醃鬆花蛋、鹹鴨蛋的營生,明年不做了,交出去。”
這話像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池塘,屋裡靜了一瞬。
“啥?”三嬸最先坐不住,“長安,那一個月將近100兩銀子呢!咱家現在是賺了些,可也不能看不上這穩穩噹噹的進項啊!”
父親沒說話,但眉頭也皺了起來,顯然不贊成。
蘇長安早有準備,不慌不忙:“三嬸,您先別急,聽我細說。我這兒有兩樁事,得分開講。”
他坐直了些,聲音清晰:“第一樁,是醃蛋的方子。我想過了,這手藝活,教給自家人最放心。我打算請趙姥爺和林姥爺兩家接手,在村裡收蛋、醃製。頭兩年,利潤咱們對半分,讓他們安心;往後,這營生就全歸他們。咱們隻當個牽線的,幫他們找好銷路就成。”
三嬸一聽,臉色緩了些,但眼裡還是不捨:“那也不少錢呢……”
“三嬸,”蘇長安笑了,“咱家現在有蚊香、山貨、木炭三條大腿,夠粗了。這些零零碎碎的活計,該放就放,也讓親戚們多份踏實收入。”
他頓了頓,見長輩們都在聽,便說起第二樁:“另一樁事,是我想在竹林溪北邊那山坳裡,攛掇村裡建個像樣的養鴨場。”
這話引起了更大興趣。
蘇長安仔細解釋:“不是咱家自己養。我是想,由村裡牽頭,幾家合股,弄個正經養殖場。咱家不出錢入股,隻做一件事——兜底。不管養出多少鴨子、收上多少蛋,隻要品質好,咱家一律按市價收,絕不讓鄉親們虧本賣。”
“要緊的就兩樁,”他伸出兩根手指,“一是防病,我知道鴨子吃蒜泥能防些小病,但還得找真正懂行的老把式請教;二是銷路,這頭咱家有門路,能解決。這事兒要是成了,村裡多份產業,咱們也多條穩定的貨源。”
屋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祖父吧嗒著煙袋,半晌問:“你這‘兜底’,是白幫村裡?圖啥?”
“圖個長遠安穩,圖個好名聲。”蘇長安答得坦蕩,“爺爺,咱家在村裡紮根,光有錢不行,還得有人心。大家日子都好過了,咱家的日子才更穩當。再說了,鴨蛋、鴨子收上來,咱們轉手賣出去,中間也有差價,不虧。”
祖父聽罷,沉默地抽完一袋煙,在桌沿磕了磕煙灰,看向兒子們:“你們覺著?”
父親琢磨了一會兒,先點頭:“長安說得在理。醃蛋的方子給舅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村裡建鴨場的事……聽著懸乎,但要是真能成,是好事。”
三叔、四叔也相繼點頭。
“那就這麼著,”祖父一錘定音,“醃蛋的事,過了年就讓老三媳婦和月丫頭回孃家說清楚,讓親家安心接手。
村裡建場的事,臘月二十六,請村正、陳家、胡家的族長,還有幾位族老來家吃頓飯,先把風聲透出去,聽聽大夥的意思。記住,咱們是‘提議’,不是‘強求’,成不成,看大夥商量。”
臘月二十二,蘇長安本想正式開始他的“躺平”大計。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
一過二十三,村裡殺年豬的人家就排著隊來請。
今天東家,明天西家,有時一天得趕兩場。燉肉的香氣混著鞭炮響,飄得滿村都是。
姑姑這“大廚”的名聲算是徹底打響了,幾乎家家殺豬菜都來請她來做。
大姐跟著打下手,手藝也越發純熟,姑姑逢人就誇:“月丫頭現在比我強!”
今年二道嶺村靠著蘇家帶的三個營生——夏日的蚊香、秋日的山貨、冬日的木炭,家家戶戶都寬裕了不少。
十兩八兩的進賬不算稀奇,手裡有了活錢,這年就過得格外有底氣。
雖說近年年景不壞,餓不著肚子,可誰不想碗裡多塊肉、手裡攢點錢防個萬一?
臘月二十六,蘇家擺了足足三桌。
請的是村正、陳胡兩家的族長、族老,還有村裡說得上話的長輩。
女眷孩子都沒讓來,清一色的老爺們。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祖父端起酒杯,緩緩開口:“今兒請各位來,一是聚聚,二是有兩樁事,想聽聽大夥的主意。”
頭一樁,是建村塾。
這話一出,席上立刻叫好聲一片。
村正激動得鬍子直抖,連說這是功在千秋的大好事。
陳家族長拍著胸脯保證,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絕不含糊。
第二樁,是說那養鴨場。
這事兒新鮮,大夥兒聽得仔細,卻沒那麼快表態。有顧慮的,有猶疑的,但更多的是感慨。
胡家族長端著酒碗,嘆道:“老蘇哥,長安這孩子,仁義!發了家不忘本,是咱二道嶺的福氣!”
不管最終成不成,蘇家這份心,算是烙在村裡人心裡了。
年根底下,蘇長安終於偷得浮生半日閑。
除了被拉去吃殺豬菜,他最大的樂趣就是在家“躺屍”,一躺能躺大半天。
娘親瞧見了,少不得唸叨:“十來歲的大小夥子,整天賴炕上,像什麼樣子!”
祖母卻護著:“讓他歇歇吧,忙活一整年了,骨頭都累酥了。”
“娘,我不是不讓他歇,”娘親哭笑不得,“可您看他,睡得天昏地暗,跟個小老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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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歸說,笑歸笑,年味還是在煙火氣裡一天濃過一天。
四叔那一手好字今年派上了大用場,求春聯的人踏破了門檻。
他天天趴在桌上寫,手腕子都寫酸了,晚上吃飯拿筷子都哆嗦,惹得四嬸又心疼又好笑。
不同於二道嶺村的忙碌歡喜,幾百裡外的涪州豐家,此刻廳堂裡氣氛緊繃。
年關的“考績”剛完,庶出的豐一行在各項進項上,明明白白壓了嫡子豐二墨一頭。
若非他是庶子,這家主繼承人之位,幾乎已無懸念。
豐二墨臉色陰沉,目光掃過豐一行,最後盯在弔兒郎當晃著酒杯的豐九思臉上。
豐九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二哥,老這麼瞅著我幹啥?弟弟我今年風吹日曬,給家裡跑前跑後,臉都黑了三圈,沒功勞也有苦勞吧?”
豐二墨強壓怒火,知道跟這滾刀肉扯皮沒用。
他使了個眼色,一位支援他的族老輕咳一聲,開口道:“一行啊,你交好的那個雙江縣蘇家小子,既能製出蚊香、山貨、好炭,必是個有本事的。何不請他來涪州?由家族出麵扶持,豈不比你單打獨鬥,更能成事?”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底下的意思卻誰都明白——把人弄到豐家眼皮子底下,搓圓捏扁就由不得他了。
豐九思“嗤”一聲笑了,放下酒杯:“請來?綁來吧?三爺爺,您可別忘了,年中我去江州,可是被鎮國公府的人‘請’去喝了茶。那位世子爺明明白白說了,跟蘇長安做生意,他不管;可誰要是仗著身份欺到蘇長安頭上,他不介意也仗著身份,來‘關照關照’咱們豐家。這話,我可是原原本本飛鴿傳書回來了。”
豐二墨猛地站起:“不可能!就憑一個蚊香,穆家會為他出頭?老九,你莫不是編瞎話唬人?”
一直沉默的家主終於開口:“九思的確傳過這話。”他目光掃過眾人,“是真是假,查證不難。但在查清之前,誰也不許去雙江縣生事。一行和九思搭上的線,不能變成禍事。”
支援豐一行的另一位族老趁機道:“家主,既如此,今年考績優劣分明,下任家主之事,是否該早些定下?也好安人心,定規矩。”
這話像火星濺進油鍋,廳堂裡頓時吵成一團。
嫡庶之爭,利益糾葛,直到天黑也沒吵出個結果,隻能暫且擱置。
散會後,豐九思氣沖沖跟進豐一行的書房:“大哥,你看他們!明目張膽地偏袒!”
豐一行卻氣定神閑地沏著茶:“急什麼?我早料到了。”
他推過一杯茶,嘴角噙著笑,“九思,結交蘇長安,是咱哥倆今年做得最對的一樁買賣。隻要這條線不斷,他們跟我們的差距,隻會越拉越大。”
“大哥可是得了什麼訊息?”
豐一行點頭,壓低聲音:“我從洛州得了信兒,軍中正在籌辦新產業,動靜不小。蘇長安弄出來的牙刷、牙粉,還有那秋梨膏……恐怕不止是買賣那麼簡單。咱們緊著他,錯不了。”
豐九思眼睛一亮,隨即又皺眉:“怪不得……那穆家……”
“所以,更得交好,絕不能得罪。”豐一行神色鄭重,“明年,咱們的生意能不能再進一步,全看這條線穩不穩。線穩了,今天這樣的場麵,就不會再有了。”
幾乎同時,千裡之外的洛州,鎮國公府。
在外奔波小半年的穆威剛回府,聽完了手下關於蘇長安近況的詳細稟報。
“木炭?還分了三六九等,賣出了天價?”穆威手指輕叩桌麵,搖頭失笑,“這小子……還真是變著法子往手裡摟錢。就是這心氣,未免太‘安於現狀’了些。”
他沉吟片刻,不去想蘇長安的事情了,而是說起別的事情:“東西備好了?”
“回世子,備齊了。和田玉柄、豬獾毫的牙刷一百副,配了上等瓷罐裝的牙粉。按您的吩咐,用料、做工都是頂好的。”
“嗯,”穆威頷首,“務必仔細,今年宮裡的除夕宴,這些就是我鎮國公府的禮物了。”
“是!”
書房裡安靜下來。穆威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積年的雪,若有所思。
臘月三十,除夕。
蘇家大院裡,天還沒大亮就已是一片歡騰。
祖父早幾天就以老大哥的身份發了話:今年蘇家二房、三房,還有姑奶奶一家,全都到老宅來,一起吃年夜飯,過個團圓年!
蘇長安的“躺屍”計劃徹底告吹。
他被長樂、長歡從被窩裡拖出來時,院裡已聚滿了堂兄弟。
大夥兒抱著特意留著的粗竹竿,比賽似的往火盆裡扔。
乾燥的竹節在火裡劈啪爆響,一聲比一聲脆,炸得火星四濺,孩子們捂著耳朵又笑又叫。
“我這根更響!”
“我的才響!”
大人們進進出出,忙著貼春聯、掛燈籠、準備祭祖的物事。
竈房裡蒸汽騰騰,燉肉的濃香一陣陣飄出來,和爆竹的火藥味、孩子們的笑鬧聲混在一起,釀成了最濃最醇的年味。
日頭漸高,人越來越多,院子被擠得滿滿當當。
祖父站在堂屋門口,看著滿院子忙碌的兒孫、嬉鬧的孩童,臉上笑出的皺紋裡,滿是沉甸甸的滿足。
門外,是山河遠闊;院裡,是煙火可親,家族團圓。
舊年的一切辛苦、籌謀、奔波,彷彿都被這暖洋洋、鬧哄哄的團圓氣,熨帖得平整而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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