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天,冷得刮臉。可蘇家院裡,那股子熱乎氣兒,比炭火還旺。
打從第一窯炭成了,蘇長安的日子就成了定式:上半夜守著窯口看火,然後回去睡覺,早上晚起一會兒,過了巳時就背起背簍、拎著彈弓進山。
有時候扛回根筆直的紅鬆料,給祖父的木工活添點好材料;
有時候提溜著幾隻肥嘟嘟的野雞、灰毛兔子回來。
有一回竟拖了隻不小的豬獾,樂得長樂圍著轉圈,當晚全家就嘗了鮮。
上水村的青岡木,一車車往蘇家送。
料子好,蘇長安給的價也實在:青岡木按一等炭料算,三十文一斤;
梨木、棗木這些果木算二等,二十文一斤;
麻櫟、黃檀那些硬木算三等,十文一斤。
黃竹村送來的箭竹比自家的實心竹還出彩,他也沒壓價,給了十五文一斤。
“長安,這價……是不是給高了?”四叔過秤時小聲問。
“四叔,料好,炭纔好。咱們賺的是手藝錢,不是坑鄉親的料子錢。”蘇長安說得坦然。
賬目清清楚楚,人心是桿秤,誰好誰孬,鄉親們心裡都明白。
這價一開,來送料的人更多了,個個都挑著實沉、紋密的好料來。
炭窯的火,幾乎沒熄過。
每兩天,一千五百斤青岡木就變成五百來斤烏黑鋥亮的一等炭。
四叔如今是蘇家當仁不讓的“炭頭”,守著窯火比守著媳婦還上心,臉上成天掛著笑。
四嬸也跟著忙前忙後,手裡有活,心裡踏實,那點新媳婦的怯意早沒了,說話做事都利索不少。
現在,鬆子已經收不上來,這將近20天的時間,總共才收上來1500多斤。
而且,蘇長安開始收木材了,那鬆子就更沒人去摘了,畢竟,都要爬高,怪危險的,還是伐木相對安全一些。
三四人一夥,擡回來五六百斤的木材,哪怕是三等木材,那也是五六兩銀子。
進了臘月,炭已堆成了小山。
一等炭三千斤,竹炭兩千斤,二等、三等的也各試燒了一窯,等著豐九思來定乾坤。
臘月初一,巳時剛過,豐九思的馬車就到了。
鬆子隻收了一千五百斤,他早料到了:“季節性的買賣,就這樣。我今兒主要是沖你這炭來的!”
蘇長安領他看炭、試火。
豐九思拿起一塊青岡木炭,先是對著光看,炭體烏黑緻密,毫無雜質;
再用指甲一劃,留下清晰白痕,卻不見粉末掉落;最後湊近輕嗅,隻有一股乾淨的草木焦香,全無煙火酸氣。他眼睛越來越亮。
青岡木炭火穩無煙,竹炭火色清透,二等果木炭還帶著絲若有若無的甜香。
“好!!”豐九思一拍大腿,“蘇老弟,你這些炭,我全要了!你開價!”
“豐大哥,您是行家,您說。”蘇長安把球推回去。
豐九思撚著炭塊,沉吟道:“你這一等炭,比州府賣的獸金炭隻強不差,一兩銀子一斤。果木炭帶香,六百文一斤。竹炭清雅,五百文一斤。這三等炭嘛,雖尋常些,但勝在乾淨,三百文一斤。你看如何?”
“成,就按豐大哥說的。”蘇長安爽快應下。
算盤一打,賬目驚人。
豐九思今日帶的銀子不夠,隻留下了鬆子的貨錢120兩,然後承諾明天再來拉炭。
蘇長安卻攔住他:“炭您先拉走,銀子下次結也一樣。”
豐九思深深吸了口氣,重重抱拳:“好!蘇老弟,這份信任,我豐九思記下了!”
他也不多客套,轉身就去指揮裝車,臨行前又對蘇長安鄭重一揖,這才帶著滿載炭塊的車隊,匆匆往縣城趕。
他們前腳剛走,後腳祖父、父親、三叔幾位長輩就圍了過來,臉上還殘留著聽到天價時的震撼。
“長、長安……”父親嚥了口唾沫,聲音有點發乾,“那炭……真賣了一兩銀子一斤?四千多兩?”
“嗯,凈炭是這個價。不過本錢也厚,收料子就花了將近一千兩。”蘇長安盡量說得平靜。
可“四千兩”這個數,已經足夠讓屋裡安靜了好一陣。
直到父親猛地想起什麼,臉色微變:“等等!豐老闆是不是……還差著兩千多兩沒給?”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靜水,幾位長輩的臉色都變了變。
兩千多兩!這要是打了水漂……
祖父沒說話,隻是抽煙的節奏快了些。
三叔張了張嘴,沒出聲。
父親更是坐立不安,下午壘新窯時,手裡的活計都慢了,目光總忍不住往院門外瞟,心裡那根弦綳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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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這份忐忑沒持續太久。
日頭剛剛西斜,一騎快馬便踏著塵土停在了蘇家門口。
來人利落下馬,將一個厚厚的油紙封雙手奉上:“蘇公子,我家家主命我將兩千兩銀票即刻送到。家主還說,臘月二十他必親自再來,屆時還請公子多備些木炭竹炭,即便是三等炭,也多多益善。”
蘇長安接過,點頭道:“有勞。請轉告豐大哥,一等炭不敢保量,但竹炭與三等炭,臘月二十前必出一萬斤以上。”
“一定帶到!”來人拱手,翻身上馬,又匆匆離去。
銀票到手,心裡那塊大石纔算落了地。
父親長舒一口氣,這才發覺手心都有些汗濕了。
三叔憨憨地笑了,祖父抽煙的動作也重新緩了下來,那裊裊的青煙裡,透出一股沉甸甸的、終於落定的踏實。
四千多兩銀票擺在桌上,油燈下泛著誘人的光。
屋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偶爾的“劈啪”聲。祖父拿著煙桿忘了抽,父親盯著銀票,喉結動了動。三叔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這……這就四千多兩了?”父親聲音有點飄。
“去掉收料子的本錢,凈賺三千多兩。”蘇長安語氣平靜,心裡卻也滾燙,“臘月二十還能出一大批,比這隻多不少。”
祖母手抖著摸了摸銀票,又趕緊收回,唸叨著:“這可真是……炭火裡煉出金子來了。”
夜裡,一家人圍坐著,心裡都揣著團火。
父親說又壘了六口新窯,明天就能使用了。還說著,現在窯口太多,一人看不過來,需要兩人一夥。
祖父點點頭,贊同了父親的想法。
蘇長安卻說道:“咱就幹到臘月二十,多一天也不幹了。忙活一年,該好好過個年。”
姑姑嘴唇動了動,話還沒出口,就被祖母溫聲截住了:“梅娘,聽孃的。搬家的事,明年開春再說。如今家裡寬裕了,我跟你爹商量了,把你那屋子好好擴一擴、蓋得像樣些,一步到位,你再安心搬過去。”
“娘,我……”姑姑眼眶有些紅,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這時,蘇長安放下碗筷,聲音平緩卻清晰地插了進來:“姑,您知道今年咱們家光是炒山貨,賺了多少嗎?”
姑姑怔了怔,搖搖頭。她隱約知道不少,可具體多少,她沒敢細問。
“凈利,不低於這個數。”蘇長安伸出五指,穩穩地在桌上按了按,“五百兩。這裡頭,您跟大姐起早貪黑、掌勺控火,功勞最大。真要分起來,您那份,絕不會少於一百兩。”
他看著姑姑驟然睜大的眼睛,繼續道:“所以啊,姑,您早就給家裡掙下金山銀山了,別再跟自個兒較勁。您看今天,咱這一窯炭就賣了四千多兩,刨去本錢,凈落三千多。等到臘月二十,隻會更多。”
他頓了頓,語氣更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踏實:“明年,不單是您的房子要擴建,咱這老宅也得翻新翻新。這日子是大家一起過出來的,福氣也得一起享。您就踏踏實實聽家裡的,成不?”
姑姑聽著,先前那點不安和倔強,像雪見了日頭,一點點化開了。
她鼻尖發酸,低下頭,用力點了點,終究沒讓那點濕意掉下來,隻輕聲應了句:“嗯……聽家裡的。”
祖父磕磕煙灰,看向蘇長安:“長安,家裡進項這麼多,你往後有啥盤算?”
燈火下,蘇長安的臉顯得格外沉靜:“爺爺,我琢磨著,拿出兩千兩,在村裡辦個義塾。”
“啥?”父親差點站起來。
“請位先生,讓村裡的娃,不論貧富,都能開蒙識字。束脩不用多,意思到就行。真有讀書苗子,咱家再幫襯他去縣裡、州府進學。”蘇長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剩下的錢,家裡添幾頭壯實耕牛,再把您二老的身體好好調理調理。該花的錢,不能省。”
祖父沉默地吸著煙,煙霧繚繞。半晌,他緩緩點頭:“給村裡辦學堂,是積德的大事。不急,等臘月二十過了,咱好好合計。”
會散了,各懷心思。
父親在院裡拉住蘇長安,眉頭擰成疙瘩:“長安,兩千兩啊!這手筆是不是太大了?人心是填不滿的……”
“爹,”蘇長安望著父親擔憂的眼,“咱家有多少銀子算多?這義塾不是白給,是給村裡留條向上的路,也是給咱家買個長遠安穩。您放心,有我在,銀子還會有的。”
父親看著兒子沉穩的目光,最終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你心裡有數就成。”
進了臘月,年味像滴進清水裡的墨,一天天暈染開。
可蘇家院裡,比年前還忙。訊息不知咋傳出去的,說蘇家隻收到臘月二十,這下可好,送木材的牛車驢車幾乎沒斷過。
哪怕蘇長安一再解釋明年還收,可鄉親們隻是點頭,車照來不誤。
臘月初三,姑姑忙完最後一場席麵,把後麵的邀約都推了。“錢是掙不完的,家裡這麼忙,我就在家搭把手。”她繫上圍裙,又鑽進了竈房。
鹹鴨蛋、鬆花蛋的買賣也沒停。
如今養鴨的村子多了,鴨蛋收都收不完。
蘇長安有次溜達到竹林溪北邊的山坡,看見山坳裡竟藏著一大片水塘,冬天都沒枯,夏天肯定是個好地方。
“這地方,圈起來養上千隻鴨子都成……”他心動了。可念頭一轉,又犯了難:自家買下,就得僱人常年守著,不合算;買人?他立刻把這念頭按死了。可放棄這寶地,又捨不得。
正糾結著,蘇長安來到竹林溪,溪邊傳來孩童清脆的笑鬧聲。
他轉頭望去,隻見長樂、長歡帶著一群小毛頭,正有模有樣地“壘竈台”、“過家家”,分工明確,熱鬧非凡。
蘇長安看著看著,忽然笑了,搖了搖頭,心裡那點糾結像被風吹散的雲,豁然開朗。
他背著手,晃晃悠悠往家走。夕陽給他的背影鍍了層金邊,腳步輕鬆。
日子還長,辦法總比困難多。這滿山的資源,這熱鬧的人氣,還有懷裡那滾燙的銀票,都是底氣。
炭火能生金,人心能聚財。這往後的路,他看得清楚,也走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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