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長安和四叔套上騾車,準備進城。
綠豆腐的生意前幾日就停了——中秋一場雨後,臭葉子老了,那綠瑩瑩的豆腐便也做不成了。
不過姑奶奶家這幾個月靠著這買賣攢下了不少,前幾天還由祖父和村正陪著,去縣裡花了十五兩銀子牽回一頭關中驢,在村裡很是轟動了一陣。
騾車剛走到村口,就看見一大群人聚在那兒,挎籃的、背簍的,都是要去縣裡置辦東西的鄉親。
五平叔的牛車已經塞得滿滿當當,老牛喘氣聲老遠都能聽見;
大毛表哥新買的驢車上也擠了七八個人,車闆壓得吱呀響。
“長安!老四!”有人眼尖,揮著手喊,“捎我們一程吧!給車錢!”
蘇長安勒住騾子。十好幾雙眼睛眼巴巴望著他。
“車錢不車錢的再說,”他跳下車,幫著把沉重的背簍搬上車闆,“不過我得說在前頭——我進城辦事,不知啥時候能回。弄不好得等到申時了,也許還會更晚。具體的不好說。”
“成成成!能早點到縣裡就成!”
“就是,這走去縣城得倆時辰呢!”
眾人七手八腳爬上車,原本寬敞的車廂頓時擠得滿滿當當。四叔接過鞭子,嘴裡唸叨:“可不敢趕急了,這騾子金貴……”
車子晃悠悠上路,車上頓時熱鬧起來。
不知誰起了話頭,說起姑奶奶家買驢的事:“陳嫂子,你家寶玉和長安他四叔都定親了,老蘇家就沒說幫襯幫襯,讓你家也置辦頭牲口?”
陳奶奶——就是四叔未來的丈母孃——臉一沉:“她三嬸,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今年夏天,你家靠著給蘇家做蚊香,少說掙了四五兩吧?這還不夠?”
那婦人撇撇嘴,聲音低下去:“人家老蘇家掙得更多……”
“那是人家的本事!”陳奶奶嗓門亮起來,“眼紅別人碗裡的,不如把自家地種好!長安領著大夥找掙錢的路子,還落不是了?”
“就是!”
“陳嬸說得在理!”
車上其他嬸子嫂子紛紛幫腔。
那婦人被說得訕訕的,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陳奶奶轉頭對蘇長安笑道:“長安,別往心裡去。有些人啊,賬算不清,眼皮子淺。”
蘇長安正看路邊風景,聞言回頭一笑:“沒事兒,陳奶奶。我問心無愧就行,還能把別人嘴縫上?”
這話把大家都逗樂了。氣氛一鬆,話題又轉了向。
不知哪個嬸子忽然盯著蘇長安打量:“哎,長安今年十三了吧?可說親了沒?嬸子認得個姑娘……”
“別別別!”蘇長安趕緊擺手,臉都臊紅了,“我還小呢!”
“小啥小,我像你這麼大,我爹都給我相看了!”
“就是,好姑娘得趁早……”
蘇長安招架不住,隻得告饒。
雖然他知道古人早熟,結婚的也早,可讓自己十三歲就說親娶媳婦,這無論如何,蘇長安也接受不了。
四叔在前麵趕車,時不時就能聽見嬸子們調侃他。耳朵根也紅透了,悶頭甩鞭子,一句話不敢接。
說說笑笑間,縣城到了。眾人下車,硬是每人塞給四叔兩文錢車資。
等人都散了,四叔才舒口氣,看著手裡一把銅闆,感慨道:“看著鄉親們有錢進城買東西,真好。”
蘇長安正整理被擠皺的衣裳,順口接道:“四叔,這就是‘錢不是萬能的,可沒錢是萬萬不能的’。”
四叔一愣,琢磨半天,笑罵:“你這小子,哪學的這些歪理!”
叔侄倆說笑著往縣衙去。到了衙門口,蘇長安還沒開口,守門的衙役倒先笑著迎上來:“蘇公子來了?你是準備見大人嗎?您稍等,我這就去通稟。”
沒一會兒,那衙役小跑著回來,恭敬地引二人進去。
蘇長安詫異,不過很快心裡明鏡似的——這定是穆毅打過招呼了。
縣令在後堂見的他們。
蘇長安奉上家裡醃的鬆花蛋、鹹鴨蛋,又取出一個木匣——裡頭是棗木柄、野豬鬃的牙刷,還有一小罐牙粉。
“大人,這是草民琢磨的一點小玩意兒,想托您轉交穆公子。”蘇長安說得恭敬,“匣子裡有製作的法子。這牙刷、牙粉雖不值錢,但對護齒有些效用。”
縣令接過匣子,手感沉甸甸的。
他心下好奇,卻不敢開匣細看,隻連連點頭:“放心,本官一定送到。”
事情順利得出乎意料。從縣衙出來,蘇長安還有些恍惚:“這就……完了?”
四叔也鬆口氣,低聲道:“長安,這穆公子……咱們可得牢牢靠住。不為欺負人,就為不讓人欺負。”
蘇長安重重點頭。
兩人又去鐵器鋪,買了三口新鍋、幾把鐮刀。
從鋪子出來,正準確去買些糕點,撞見幾個同村的嬸子,蘇長安便揚聲道:“嬸子,我未時在城門口等,看見鄉親們幫著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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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好嘞!”
幾位嬸子聽到後,不自覺的加快了腳步。
等叔侄倆採買完回到城門口,四叔忍不住的問道,“你今天怎麼不給幾個小傢夥買糖了?”
蘇長安笑著回答道:“糖咱家自己做。等回家,我就上山弄點原料。”
四叔疑惑的說道:“我隻知道南邊用甘蔗熬糖,咱們這兒可不長那金貴玩意兒。你拿啥做?”
“甜高粱。”蘇長安說,“我在山上見過,杆子甜滋滋的。就是出糖少點,費柴火,但指定能成。”
“甜……高粱?”四叔琢磨著這名字。他知道長安自打“莊周夢蝶”那事後,常冒出些新鮮詞兒,可這“甜高粱”……他皺著眉想了好一會兒,愣是沒對上號:“啥樣兒的?跟咱地裡種的高粱像不?”
叔侄倆正說著,幾個同村的嬸子挎著籃子回來了。
其中一位聽見他們的話,插嘴道:“長安說的,是蘆粟吧?”
蘇長安眼睛一亮:“蘆粟?嬸子您知道?”
“可不就是蘆粟嘛!”那嬸子笑道,“稈子紫紅皮的,嚼著甜絲絲的。我家那口子,年年這時候都上山砍幾根回來,給孩子們當零嘴甜甜嘴。”
“太好了!”蘇長安忙問,“嬸子知道二運叔在哪兒砍的不?”
“這我可說不準,他每次進山走的路都不一樣。”嬸子擺擺手,“等回了家,我讓他去找你說道說道。”
蘇長安心裡踏實了,笑道:“成!謝謝嬸子!要是二運叔說的地方跟我找的不一樣,我花錢買也成,這東西對我挺要緊。”
“哎喲,花啥錢!”嬸子嗔道,“滿山遍野長的東西,你隻管去砍!”
蘇長安笑笑沒再堅持,心裡卻記下了。
車上其他幾位嬸子互相使使眼色,都暗暗上了心:這蘆粟……長安這麼看重?回家可得問問當家的,知不知道哪兒長得密實。
還未到未時,車上已堆得滿滿當當——鍋、鐮刀、鹽、糧食,針線、幾包點心……騾子站在那兒,不時打個響鼻,蹄子刨地,顯然有些不耐煩了。
“不能再等了,”四叔摸摸騾脖子,“再上人,這牲口該鬧脾氣了。”
果然,回程路上,騾子步子明顯慢了,任四叔怎麼輕聲吆喝,也隻肯不緊不慢地走。
原本不到一個時辰的路,硬是走了一個半時辰。
到家時,日頭已西斜。
四叔心疼壞了,趕緊去給騾子飲水拌料。
蘇長安幫著卸了車,抓起新買的鐮刀就要出門。
“又上山?”父親從屋裡出來。
“割點蘆粟回來試試,”蘇長安說,“要是能成,往後咱家糖就不用買了。”
父親還想跟,蘇長安擺擺手:“不用,我就在近處轉轉。”
走在路上,就撞見二爺爺家的堂哥長鬆。
聽說他要找蘆粟,長鬆眼睛一亮:“我知道哪有一片,比你說那地兒還近!”
長青、長寧也嚷嚷著要去,被蘇長安一手一個按回去:“你倆老實待著,割高粱不是玩。”
兄弟倆作罷,眼巴巴看著大哥和堂哥扛著鐮刀走遠。
長鬆說的那片地在後山坳裡,得穿過一片灌木。
快到地頭時,蘇長安忽然停下腳步,一把拉住還要往前走的堂哥。
“咋了?”長鬆不解。
蘇長安沒說話,側耳細聽——灌木叢深處,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間雜著枝葉被踩斷的“哢嚓”聲。
聲音越來越近。
忽然,前方灌木一陣劇烈晃動,一個黑乎乎的影子猛衝出來!
是頭野豬!體型不小,怕是得有三百來斤,嘴邊獠牙外翻,左後腿拖在地上,分明帶著傷。
它一雙赤紅的小眼睛死死盯住兩人,鼻孔噴著白氣,前蹄不住刨地。
長鬆臉色“唰”地白了,聲音發顫:“這、這地方咋會有野豬……”
他雖害怕,卻還是往前一步,把蘇長安擋在身後:“長安,你快走!我、我攔著!”
蘇長安沒動。
他解下背上的背簍,從裡頭抽出一根烏沉沉、手腕粗的鐵鞭——正是祖父給的那根。鞭身黝黑,在傍晚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堂哥,”蘇長安聲音出奇地平靜,把長鬆往後一扯,“現在跑已經晚了。這畜生受了傷,兇性正盛,你一跑,它必定追。”
他將鐵鞭橫在身前,雙膝微屈,目光緊鎖住野豬:“站我身後。別慌——它傷著腿,這是咱的機會。”
長鬆還想說什麼,卻被蘇長安一把推開,踉蹌著退了好幾步。
他驚愕地發現,這個比自己小了好幾歲的堂弟,此刻站得如鬆如嶽,竟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野豬發出一聲低沉嘶吼,後腿猛地一蹬,拖著傷腿,埋頭直衝過來!
塵土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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