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節。
今年因著姑姑和長茹、長怡的到來,蘇家院子裡比往年熱鬧了不止一倍。
天剛矇矇亮,蘇長安就站在工坊門口,對著早早聚過來的嬸子嫂子們朗聲道:“今兒過節,工坊歇一天!工錢照算,每人再添十個銅闆的過節紅,算是我家的一點心意!”
人群裡頓時嗡地炸開鍋,嬸子們笑得眼角皺紋都堆到了一起:“長安這孩子太厚道了!”“跟著蘇家幹活,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父親拉著蘇長安嘀咕:“長安,你這也太實在了!歇工還照發工錢,再加過節紅,就是縣裡的大工坊,也沒這麼大方的!”
蘇長安正要開口,祖父端著煙桿笑眯眯接了話:“都是鄉裡鄉親的,往後工坊還得靠她們出力,聽長安的!”
屋裡頭,娘親、三嬸和姑姑正飛針走線趕製新衣。姑姑摸著手裡柔軟的細棉布,指尖發顫:“太費料子了,給孩子們做粗布的就成,耐穿。”
“說的什麼話!”娘親嗔了她一眼,手裡針線不停,“咱家如今又不缺這點布錢,孩子們穿得體麵點,咱臉上也有光。”
姑姑低下頭,聲音帶著哽咽:“我凈給家裡添累贅,哪還好意思穿這麼好的……”
“砰”一聲,門簾被撩開,祖母端著一簸箕紅棗進來,闆起臉:“蘇令梅,你再瞎琢磨這些有的沒的,娘可真要惱了!”
她走到姑姑跟前,指著窗外嬉鬧的孩子們:“你瞧瞧這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哪個是‘累贅’?既回了家,就踏踏實實住著,往後你娘仨的日子,隻會越來越好!”
姑姑的眼淚啪嗒掉在手背上,攥著針線的手緊了緊,重重點了點頭。
傍晚,新衣裳趕了出來。長茹、長怡換上合身的碎花襖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那兒秀氣極了。
“真俊!”三嬸拍手笑。
長歡和長樂繞著兩個姐姐轉圈,眼睛亮晶晶的。長樂扯扯自己的衣裳,又看看姐姐們的新衣,小嘴抿了抿,卻沒鬧,隻捱到蘇長安腿邊,小聲說:“大哥,姐姐的新衣裳真好看。”
蘇長安揉揉她腦袋:“娘和三嬸也在給你做呢都有。放心吧。”
“真噠?”
蘇長安點點頭。
長樂立馬跑到娘親跟前,詢問自己的新衣服啥時候能做好。
娘親沒好氣的指了指長樂的腦門,“你這衣服還不到兩個月呢。”
而後又說道,“快了,你姑的手藝好。讓你姑給你和長歡慢慢做。”
長樂和長歡兩人又開始粘著姑姑。
姑姑滿臉笑意的摟著兩個小丫頭。連連保證快了。用不了幾天就能做好。
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圓。院子裡擺開大桌,大家圍坐一處,說說笑笑。月光灑在每個人臉上,柔和了滄桑,點亮了童真。
日子,似乎就這樣踏上了安穩的軌道。
中秋一過,工坊又忙活起來。
姑姑包攬了家裡十幾口人的飯食,她手藝好,又捨得下料,不過幾日,兩個表妹臉蛋眼見著就圓潤了些。
蘇長安卻背起背簍往山上跑。他這幾天在山上轉悠,心裡一直琢磨著怎麼報答穆毅。送銀子太俗,尋常禮又顯不出分量。他想要一個能長久、又能表心意的營生。
轉機出現在八月二十一。豐九思來拉貨,一手捂著半邊腫臉,嘶嘶吸著涼氣。
“豐大哥,你這是……”
“別提了,”豐九思擺擺手,一臉苦相,“牙疼!鑽心的疼!得趕緊回城找大夫紮兩針去!”
他匆匆結了賬,留下話:“九月初一我再來一趟,天涼了這生意就停了。明年五月咱早早開張!”說完便捂著臉上馬車走了。
蘇長安站在門口,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牙疼……牙?
對了!牙刷!牙粉!
他轉身回屋,心神沉入係統。積分扣去,海量資訊湧入腦海——刷柄的形製、刷毛的處理、藥材的配比……
成了!
他當即去買藥材。升麻、甘鬆、丁香、細辛……都買到了,隻缺生石膏。
“生石膏?”牛郎中搖頭,“那東西得去藥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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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長安也不糾結,提著藥材回家。
蘇長安也不糾結,提著藥材回家。路上心思已轉了幾轉:“牙粉好做,關鍵在於配方和研磨。牙刷卻得費些功夫,得找能工巧匠。”
再有生石膏也不急,沒有那個東西也行,這個牙粉也做幾個進階版。
一下午的時間,蘇長安都在自己琢磨。
琢磨明白後,他找到了祖父和三叔細說。
“牙刷?牙粉?”三叔聽著新鮮,“這玩意……有人買嗎?”
“有。”蘇長安將豐九思牙疼的事說了,“牙疼不是病,疼起來要人命。若是平日能用牙粉潔齒,能少受多少罪?”
三叔眼睛亮了:“那咱家又能多個進項?”
蘇長安卻搖頭:“這生意,咱家不做。”
“不做?為啥?”
“三叔,”蘇長安壓低聲音,“牙粉入口的東西,儘是藥材。若咱自家做了賣,有心人動點手腳,便是潑天大禍。再者,我既借了長公主和流星堂的名頭,總得有點‘貢獻’。這東西,我無償獻給堂裡。既能報恩,又能免了風險,還能落下個好名聲。”
祖父吧嗒著煙袋,緩緩點頭:“長安思慮得是。樹大招風,咱家根基尚淺,有些錢不能掙。”
三叔仍是惋惜:“可眼看到手的銀子……秋收還沒開始呢……”
“三叔放心,”蘇長安笑了,“銀子有得是地方賺。我問您,白葉溝南坡那片野梨樹,是誰家的?”
三叔一愣:“野梨樹?那玩意酸倒牙!荒在那兒好些年了。你問這幹啥?”
“酸就對了,”蘇長安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配上糖,熬成秋梨膏,潤肺止咳,可是好東西。阿奶每年入冬就咳,這玩意兒正好孝敬她。”
“糖?那得多金貴!”
“糖的事兒,我有法子。”蘇長安賣了個關子,“眼下緊要的,是牙刷。爹,三叔,這刷柄要小巧合手,刷毛得軟硬適中、紮根牢固……”
話題被引開,祖父和三叔的興緻來了。
一個琢磨哪種木頭好,一個比劃怎麼在窄木片上打孔。
三叔還找來塊廢木頭試手,第一回鑽歪了,第二回孔太大,第三回纔像了點樣,自己倒先樂了:“這玩意兒,比做竹盒精細!”
八月最後一日,蚊香工坊正式停工。蘇長安結清工錢,又多封了十個銅闆做“收官紅”,嬸子嫂子們個個眉開眼笑。
九月初一,豐九思拉了最後一批貨,再次叮囑明年之約。
當晚,蘇家開了“家庭會議”。
堂屋中央,白花花的銀子堆了一小堆。蘇長安拿著小本子:“咱們盤盤賬。七八兩月,凈剩六百二十三兩七錢!”
“嘶——”一片抽氣聲。
“咱家能有今天,是大家一起忙活出來的。所以,這錢,得分。”蘇長安話音落地,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劈啪”聲。
“大姐,管著最要緊的配料,功勞最大。這五十兩,是你的。”
不行不行!”大姐騰地站起來,手都抖了,臉漲得通紅,連連擺手,“我就管個配料,哪能拿五十兩?太多了,太多了……”說著就想把銀子推回去。
“給你就拿著!”祖母發話,把銀子推到她跟前,“都有份,誰也別推。”
大姐看著銀子,又看看家人,重重點頭,緊緊攥在手裡。
接著,四叔得了五十兩;
三叔三嬸得了一百兩,其中三十兩是豐九思給的竹盒錢;
父親和娘親得了七十兩;
蘇長安自己拿了五十兩。
長青、長寧各得五兩,兩個小子眼睛瞪得溜圓,已經開始小聲商量是買啥好東西還是存起來。
長歡長樂各得一兩,喜得捧著小銀塊看了又看。
最後,蘇長安將十兩推到姑姑麵前:“姑,您回來得晚,這幹活時間段,隻能獲得這些。。”
姑姑的眼淚瞬間下來了,推拒的手被娘親和三嬸按住。
“這錢,我不能要……”
“又說傻話!”祖父煙桿輕輕磕了磕桌沿,“給你,就收著。長安說了,往後咱家的營生,賺了錢就照這規矩,拿出一半分。各自有了體己,想捎給孃家、添補屋裡都行。剩下的留在公中,應付大事。家裡真要用大錢,你們還能不出力?”
“那肯定得出啊!”父親、三叔、四叔異口同聲。
“那就是了。”祖父看向蘇長安,“長安,接著說,野梨子咋打算?”
蘇長安便將秋梨膏的想法說了:“梨子漫山遍野,不值錢。難的是熬製手藝和糖。手藝得靠大姐和姑姑試;糖,娘和三嬸得幫我忙,我有個法子。等過明天我從縣裡回來,咱們就動手試。成了,就是獨一份的買賣。”
最後,祖父拍闆:“明兒個,老二去找人,把王獵戶舊屋推了整地基。我去定磚瓦木料,秋收前把令梅娘仨的屋子主體起出來,秋收後就能搬進去過冬。”
姑姑擡起頭,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看著兄長弟妹們的目光,看著懷裡穿新衣的女兒,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隻化作重重一個點頭。滾燙的淚珠,砸在女兒柔軟的發頂。
會開完了,銀子各自收好。孩子們被趕去睡覺,大人們還在低聲聊著、籌劃著。
月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桌上。
蘇家的工坊暫時歇了,可蘇家的日子,卻像那剛抽出新穗的稻禾,迎著風,生機勃勃地朝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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