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醫館,姑姑和兩個表妹喝了葯,迷迷糊糊睡著了。
紀大夫撚著鬍鬚把完脈,臉上露出些寬慰的神色:“我再開幾副葯帶回去,好好將養些時日便無大礙了。”
蘇長安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紀大夫,能不能讓她們在這兒休息好再離開。”
“行啊。”紀大夫點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若想恢復得快些,可以配些人蔘、鹿血。隻是這些藥材金貴,我這兒有,你們可要?”
“要!”蘇長安搶在姑姑開口前應下,轉頭對姑姑眨眨眼,又朝紀大夫笑道:“您先給留著,估摸再過一個時辰,我家送銀子的人就該到了。”
姑姑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太貴了”三個字,隻是眼眶又紅了。
申時剛過,醫館門被推開,祖父、父親、三叔和娘親風塵僕僕地趕來了。
娘親一眼看見榻上瘦得脫了形的姑姑和兩個孩子,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蹲到榻邊,手顫巍巍地想去摸孩子的臉,又怕驚醒了,隻捂著嘴低低地哭。
祖父背著手站在門口,眼睛盯著牆角,喉結動了動。
父親別過臉去,用力清了清嗓子。
蘇長安走到穆毅跟前,鄭重地鞠了一躬:“穆大哥,今日之恩,長安銘記在心。”
穆毅連忙扶住他,咧嘴一笑:“說這些幹啥!你們今晚就在縣裡住下吧,明天還得跟那劉秀才上公堂呢。”
蘇長安想了想,點頭應下——正好,趁這機會把姑姑的事兒徹底了結。
一家人在醫館裡小聲商量。最後決定讓三叔先把長生、長寧兩個小子帶回家報信,免得家裡著急。
明天祖父、父親和蘇長安陪姑姑去衙門,娘親留在醫館照看兩個丫頭。
出了醫館,一行人熟門熟路地往天然居去。
何管事見是他們,笑著迎上來:“蘇公子這是準備住店還說吃飯??”
“都有,飯要吃,也要開兩間房。”蘇長安說著就要掏錢。“麻煩何管事了。”
姑姑卻悄悄拉他袖子,小聲說:“長安,這……這得花多少啊?要不,咱找個便宜點的……”
蘇長安反手握住姑姑枯瘦的手,聲音放得又輕又堅定:“姑,錢的事您別操心。今晚睡踏實了,明天纔有精神跟那姓劉的理論。”
姑姑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終於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縣衙升堂。
劉興業和他娘都來了。
那劉婆子一上堂就吊著眼梢斜睨著姑姑,嘴裡不乾不淨地嘀咕著什麼。
案子審得還算順利。
劉興業身為秀才卻苛待髮妻,本就理虧。
他昨天就得了訊息,知道蘇家攀上了軍中的關係,心裡早已虛了七分,今日上堂隻是垂著頭,偶爾擡眼偷瞄姑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倒是劉婆子撒起潑來,拍著大腿嚷:“誰家媳婦不是這麼過來的?就她金貴!”
蘇長安往前一步,不急不緩地說:“昨日我姑姑用了五十兩銀子的人蔘吊命。劉老夫人若是也能連著吃上五十兩人蔘還這般中氣十足,我便信劉家是真的揭不開鍋,您二位是在同甘共苦——您敢試試麼?”
這話一出,堂下圍觀的百姓頓時竊竊私語起來:
“五十兩?那可是普通人家十年的嚼用!”
“劉家也太狠了,把人磋磨成這樣還不承認!”
劉婆子一愣,隨即尖叫:“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串通好的!”
縣令皺眉,傳了紀大夫上堂。
紀大夫如實說了病情,末了還搖搖頭嘆道:“行醫這麼多年,這般苛待妻女的,倒是少見。”
劉婆子還在嚷嚷:“丫頭片子,吃那麼好做啥?”
這話雖是大實話,可擺在公堂上說出來,就刺耳得很了。
劉興業慌忙扯他孃的袖子,轉身對姑姑放軟了聲音:“梅娘,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知道錯了……往後咱們好好過日子,成不?”
姑姑挺直了背,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你既覺得我和大丫二丫是拖累,又心儀劉財主家的小姐,我成全你。隻求一紙和離書。”
劉興業連聲說不行。
縣令捋著鬍子,本也想勸和——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嘛。
一直抱臂站在堂下的穆毅忽然嗤笑一聲:“你不是知道錯了,你是怕了。如今知道蘇兄弟有軍中關係,能幫襯你了,是吧?”
劉興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穆毅又悠悠道:“長公主殿下早就說過,婦人過不下去便可和離,還能立女戶——這話可不是說著玩的。”
縣令一聽這位爺又把長公主搬出來了,隻得正了正臉色,鄭重問姑姑:“蘇氏,你可想清楚了?真要離?”
姑姑跪得筆直:“想清楚了,求大人成全。”
祖父和父親齊聲道:“蘇家永遠有梅孃的位置!”
姑姑又磕了個頭:“民女還想帶走兩個女兒。”
“做夢!”劉婆子瞬間炸了,“那是我劉家的種!養大了還能換彩禮呢!”
蘇長安沉吟片刻,開口道:“大人,我記得和離女子可拿回嫁妝,可是?”
縣令點頭。
祖父朗聲道:“當年小女出嫁,嫁妝值銀十兩。請劉秀才歸還。”
劉婆子當即就要往地上滾。
縣令終於不耐煩了,驚堂木一拍:“公堂之上,豈容你撒潑!再鬧,先打二十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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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婆子嚇得一哆嗦,閉了嘴。
最後,蘇長安代表姑姑,拿出銀子放在堂前:“這二十兩,買斷大丫二丫與劉秀才的父女情分。從此各不相幹。”
劉興業盯著那錠閃著銀光的銀子,手攥了又鬆,鬆了又攥——他家裡本就拮據,這二十兩銀子對他誘惑力極大,再想到蘇家如今的勢力,終究頹然點頭:“好……我同意。”
走出縣衙,日頭已近中天。
蘇長安再次向穆毅深深一揖。
姑姑拉著兩個女兒就要跪下磕頭,被穆毅一把扶住。
“嬸子這可折煞我了!”穆毅連連擺手,“我和長安是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蘇長安送家人去醫館拿葯,自己留下來和穆毅又說了幾句。他也沒多問,隻道日後若有事該如何聯絡。
穆毅想了想:“你直接找縣令,他能尋著我。”
“成。”蘇長安笑道,“大恩不言謝,我先回家安頓姑姑。過些日子得了空,再來家裡吃飯,我讓大姐燉隻雞!”
穆毅哈哈大笑:“那我可記著了!”
下午回到村裡,日頭已經西斜。
祖母早就在院門口張望,一見姑姑,顫巍巍地撲上來,摟著人就哭。
兩個小表妹怯生生地拉著姑姑的衣角,眼睛圓溜溜地轉。
蘇長安扶著祖母,溫聲道:“奶奶,這是喜事呀!姑姑和妹妹們脫離苦海了,您該笑才對。”
祖母又哭又笑,抹著眼淚直點頭:“對,對,我大孫說得對……”
雖然已經過了飯點,蘇長安還是招呼三嬸和大姐:“做桌好的!咱給姑姑和妹妹們接風!”
娘親領著姑姑和兩個孩子去洗澡換衣裳。
明明已經快八歲的孩子,可和長歡長樂兩個5歲的小丫頭一樣的身高。
娘親心疼的抹了抹眼淚。不讓兩個孩子看見。連忙翻找衣服。
等再出來時,兩個小丫頭穿上了長歡的舊衣裳——雖有些寬大,卻乾乾淨淨,襯得小臉都有了點精神。
飯桌上,蘇長安給姑姑夾了塊雞肉,隨口道:“既和離了,兩個妹妹也改了姓吧?總歸是咱蘇家的孩子了。”
祖父沒說話,看向姑姑。
姑姑捏著筷子,低著頭小聲道:“聽爹的……”
蘇長安笑了:“姑,我跟您說,咱家現在真不缺錢。您要不信,我馬上讓奶奶掏銀子給您瞧瞧?”
姑姑慌忙擺手:“不是不信……”
“那就這麼定了。”蘇長安一錘定音,“我想著,妹妹們叫長茹、長怡如何?茹字有柔軟堅韌之意,怡是安樂和順——願她們往後日子如意。”
他扭頭看向四叔:“四叔,您讀書多,覺著咋樣?”
四叔笑著點頭:“好名字。”
祖父捋著鬍子,眼角笑出了褶子:“那往後,茹丫頭和怡丫頭就是咱蘇家的姑娘了。”
蘇長安把懷裡的小長樂轉了轉,指著兩個表妹:“長樂,記住了,這是你二姐長茹,三姐長怡。長歡是你四姐,不許弄混了。”
四歲的長樂眨巴著大眼睛,乖乖地喊:“二姐,三姐。”
然後小嘴一嘟,扯著蘇長安的袖子晃:“大哥,我能不能當長歡的姐姐呀?昨天玩沙包她輸給我了,說好了誰贏誰當姐姐的!”
五歲的長歡在一旁使勁點頭:“嗯嗯!長樂厲害!”
一屋子人都笑起來。娘親輕輕拍了下長樂的屁股:“瞎說!大一個時辰也是大,長歡就是你四姐!”
長樂癟癟嘴,窩在蘇長安懷裡不吭聲了。
這頓飯吃得格外熱鬧。
幾個孩子吃得小肚子圓滾滾,長歡長樂拉著兩個新姐姐跑出去瘋去了。
長青和長寧也跑出去,逢人就說:“我家又添妹妹了!”
訊息像長了腿,不一會兒就傳遍了村子。
“聽說了嗎?蘇家閨女和離了,還帶回來倆丫頭!”
“劉秀才家真是造孽喲……”
“蘇家如今可不一樣了,攀上關係了!”
“那倆丫頭往後可算掉進福窩嘍……”
堂屋裡,姑姑卻有些坐立不安。等孩子們都睡下了,她拉著祖母的手,小聲說:“娘,我想著……早點立女戶,搬出去住……”
祖母眼睛一瞪:“胡說!家裡住不下你了?”
“不是……”姑姑低下頭,“我總不能一直賴著……”
“這說的啥話!”三嬸端了碗糖水進來,嗔道,“大姐,你就安心住著。長安不是說了麼,等給老四收拾新房的時候,把村頭獵戶那舊院子也修整修整,你想搬再去搬。眼下先把身子養好是正經!”
蘇長安也點頭:“姑,家裡蚊香工坊正忙呢,耽誤了兩天工夫了,明日還得趕工。您要是閑不住,就幫著做飯——我可早就聽說您手藝好了,正好嘗嘗!”
姑姑看著一屋子親人關切的臉,這些年受的苦楚忽然就模糊了。
她重重點頭,眼淚“啪嗒”掉進糖水裡,化開了。
吃完晚飯,姑姑帶著兩個表妹在屋裡躺下,準備睡覺。
想著剛剛兩個小傢夥上揚的嘴角,和嘰嘰喳喳的說著今天下午的事情。
姑姑的臉上難得有了笑容。
窗外月色正好,照著這個喧鬧過後重歸寧靜的小院。新的日子,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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