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醉仙樓後,正是快上客的時辰。
齊掌櫃一聽蘇長安又帶了新東西,饒有興趣地迎出來。
“鬆花蛋?”他接過一個,對著光看了看,“這蛋……怎麼是黑的?”
“掌櫃的,這是用鴨蛋加料醃的,剝開裡頭像琥珀,好看。”蘇長安示意大姐,“讓我姐給您做一道,您嘗嘗就知道。”
後廚裡,長月穩了穩心神。她利落地剝開四個鬆花蛋,蛋清黝黑透亮,蛋黃呈墨綠色,流心顫巍巍的。切成月牙瓣,擺成蓮花狀,澆上她特調的料汁——醬油、香醋、蒜末、薑絲,再點上幾滴香油。
一盤涼拌鬆花蛋端上來,清亮亮的料汁襯著黑玉般的蛋瓣,竟有幾分雅緻。
齊掌櫃拿起筷子,夾了一小瓣,先聞了聞——有股特殊的香氣,不沖鼻。送入口中,口感滑嫩,味道層次豐富,鹹鮮中帶著微辛,後味竟有些回甘。
他沒說話,又夾了一筷。
吃完,他放下筷子,看向候在旁邊的酒樓大廚:“老李,你覺得如何?”
李大廚早就盯著那盤蛋了,聞言上前,也嘗了一筷。他眼睛眯了眯,咂咂嘴:“掌櫃的,這東西……有點意思。口感特別,下酒極好。而且我看,做法不止這一種。”
說到這,李大廚就不在說下去了。
不過,齊掌櫃已經心裡有數了,轉向蘇長安:“長安兄弟,這東西……你打算怎麼賣?”
蘇長安伸出兩根手指:“二十五文一個。”
“二十五文?”齊掌櫃眉頭一皺,“貴了。鮮鴨蛋也不過兩文一個。買的多還能便宜一些。”
“掌櫃的,這鬆花蛋做起來可不簡單。”蘇長安不慌不忙,“用料多,工夫長,還得看天氣。您剛才也嘗了,三個鬆花蛋蛋就能出一盤菜,料汁成本不到五文。這菜在您這兒,賣個二百文不算貴吧?一碟凈賺一百多文,不虧。”
齊掌櫃沉吟片刻,搖頭:“二十五文太高。二十文,我能要。而且……這東西沒賣過,客人接不接受還兩說。我先要一千個,十天後送來。賣得好,再加。”
蘇長安心裡一喜——他原本的底價是十文。麵上卻露出為難神色,糾結片刻,才一咬牙:“成!我和齊掌櫃合作了這麼長時間,我也很感謝齊掌櫃照顧我家綠豆腐生意,二十文就二十文。十天後,一千個鬆花蛋,準時送到。”
從醉仙樓出來,大姐長月長舒一口氣,拍著胸口小聲道:“長安,二十文一個……真有人買?”
蘇長安把裝錢的布袋繫緊,笑道:“大姐,物以稀為貴。眼下滿縣城找不出第二家有,齊掌櫃精著呢,這價他穩賺。”
長月想想那盤蓮花狀的鬆花蛋,心裡踏實了些,卻又忍不住算:“一個蛋賺十幾文,一千個就是……”
“就是二十兩銀子。”蘇長安接過話頭,眼睛彎了彎,“這才剛開始。”
第二站是天然居。
不巧,江老闆不在,接待他們的是何管事。
這位管事比齊掌櫃問得細,從怎麼運、怎麼存,問到天熱會不會壞、能放多久。
蘇長安一一答了,最後補了句:“何管事放心,這蛋醃透了,殼不破,陰涼處放一兩個月不礙事。要是壞了,我全賠。”
何管事撚著鬍鬚琢磨半晌,拍了闆:“成。十天後,你先送兩千個來。往後每五天送一千個,價錢就按二十文。但醜話說前頭——要是客人不愛吃,或者出了岔子,這買賣可長不了。”
“您放心。”蘇長安拱手,“我做生意,靠的就是‘實在’倆字。”
從天然居出來,日頭已近正中。
蘇長安摸摸肚子:“大姐,咱先墊墊。吃完還得買石灰,再去林姥姥家和趙姥姥家——光靠咱村那幾十隻鴨子,可下不出這麼多蛋。”
長月指了指街邊一個冒著熱氣的餛飩攤:“就那兒吧,餛飩配肉包子,實在。”
蘇長安本想帶她去個好點的館子,可見大姐眼神堅持,便笑著應了:“成,聽大姐的。”
熱騰騰的餛飩端上來,皮薄餡大,湯裡飄著油花小蔥。肉包子喧軟,咬一口滿嘴油香。姐弟倆坐在條凳上,吃得額頭冒汗。
長月吃著吃著,忽然輕聲說:“長安,我有時候覺著……像做夢似的。幾個月前,咱家還吃了上頓愁下頓,現在一頓餛飩加包子,眼睛都不眨……”
蘇長安把包子掰開,往裡夾了塊鹹菜:“大姐,這才哪兒到哪兒。往後的日子,比這還好。”
長月抿嘴笑了,沒再說話,隻是低頭喝湯時,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吃完飯,蘇長安去雜貨鋪稱了二百斤生石灰,用油布裹嚴實了搬上車。
驢騾車晃晃悠悠出城,到了二道嶺村的岔路口,長月就要下車:“長安,你自己去林家村吧,我得趕緊回去看看蚊香曬得咋樣了。”
蘇長安拉住韁繩:“大姐,就去林姥姥家說句話,耽誤不了多少工夫。弄不好,我還能攆上你呢。”
長月這才又坐穩。
到了林家,林姥姥一如既往地熱情,端出點心就往姐弟倆手裡塞。
蘇長安笑著擋了:“林姥姥,別忙活了。今兒來是有件事想麻煩您。”
林姥姥擺手:“啥麻煩不麻煩的,是不是錢不湊手了?姥姥這兒有……”
“不是錢的事。”蘇長安忙說,“是這樣,我家新琢磨出個吃食,得用不少鴨蛋。想請您幫忙收些,一千不嫌少,兩千不嫌多。我按四文錢一個從您這兒收,最遲明天,就得挑到我家去。您看能成不?”
林姥姥一聽,眼睛都瞪大了:“四文?哎喲,用不著這麼貴!鴨蛋賤,你還收這麼多,一文錢一個就能收來!”
蘇長安解釋:“林姥姥,我可不是收這一回就完了,往後還得常麻煩您。您得幫著收、幫著洗、還得晾乾給我送去,這多辛苦?給您些辛苦錢是應該的。就是不知道,短時間裡能不能收齊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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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姥姥盤算了一下:“兩千個……差不多。我讓老大老二分頭去收,明天一準給你送去!”
事情說定,蘇長安就要告辭。林姥姥哪肯讓走,轉身就去竈房,包了一小袋白米、兩條臘肉,硬往車上塞。
“都是自家磨的米、自家熏的肉,不沉!帶回去嘗嘗!”林姥姥按住蘇長安推拒的手,“路上慢點,啊?”
蘇長安推辭不過,隻好連聲道謝。
驢車駛遠了,林姥姥的大兒媳才從屋裡探出頭,嘀咕道:“娘,小妹家這是真發達了?一下子要這麼多鴨蛋,做啥呀?”
林姥姥臉一闆:“做啥那是人家的事!你要敢出去瞎打聽,看我收不收拾你!”
大兒媳縮縮脖子:“我這不是嫌麻煩嘛……鴨蛋還得挑上嶺,在咱家做多省事。”
“人家一個蛋給兩文辛苦費,你還不知足?”林姥姥瞪她一眼,“你沒聽見?他們還要去靠山村呢!那邊挨著大河村,鴨子更多。我看啊,他們要的恐怕不止兩千個。”
她揮揮手:“行了,別杵著了!趕緊去找老大老二回來,分頭去收鴨蛋,明天一早就送過去!”
大兒媳撇撇嘴,小聲嘟囔:“做了啥好東西也不說拿來嘗嘗,凈使喚人……”見婆婆又要瞪眼,她趕緊溜了。
林姥姥望著院門,嘆了口氣。這個大兒媳,哪兒都好,就是眼皮子淺。
另一邊,蘇長安和大姐抄近路趕到靠山村,把同樣的話又說了一遍。
趙姥姥拉著長月的手,看了又看,眼眶有點紅。
還是趙姥爺爽快:“安小子,你放心,明天晌午前一準給你送去。不過價錢太高了,你給個工夫錢就行。”
蘇長安笑道:“那哪行?這麼跑前跑後的,哪是一天工錢能抵的?我在林姥姥那兒也是這個價。”
趙姥爺沒再爭,心裡卻打定主意:明天讓大兒子去找蘇正峰說說,這錢不能這麼收。
趙姥姥拉著長月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日頭西斜,才依依不捨地鬆了手。
蘇長安扶大姐上車,回頭笑道:“趙姥姥放心吧,我大姐往後,隻會越來越好。”
趙姥姥站在門口,一直目送驢車消失在村口,才轉身回屋。
她忽然想起早逝的女兒,鼻子一酸,低聲唸叨:“你個沒福的喲……眼瞅著孩子日子好過了,你倒看不到了……”說著,眼淚就淌了下來。
蘇長安和大姐回到家時,天已擦黑。工棚那邊靜悄悄的,人都散了。
四叔正在院裡扒拉算盤珠子,見他們回來,擡頭笑道:“今兒又多了,八千五百盤!就是竹匾不夠用,曬得不太幹。”
晚飯桌上,娘親邊盛飯邊唸叨:“以後,長月可不能離開家,這一天,沒幹多少活,還給我忙活夠嗆,要不是老四後來幫忙看著稱,我和你三嬸倆非得抓瞎不可。”
三嬸也笑:“可不是,長安啊,往後可不能再把你大姐派出去了,家裡離不了她。”
蘇長安扒著飯,含糊應道:“成,往後就讓大姐在家坐鎮。”
接著,他把鬆花蛋的買賣說了,又提了從林、趙兩家收鴨蛋的事。
娘親聽得直咋舌:“二十文一個?那一個鴨蛋就能賺十幾文?”
“差不多。”蘇長安點頭,“一會兒吃了飯,我跟大姐、三嬸把強鹼水兌出來,多備些。明天三嬸去找幾個信得過的人來幫忙醃醃製鬆花蛋。”
娘親有點擔心:“那方子不就讓人學去了?”
蘇長安搖頭:“娘,放心。沒那強鹼水,光看是看不會的。”
他又看向三嬸:“三嬸,明天鴨蛋送來,咱先緊著做三千個鬆花蛋。剩下的都醃成鹹鴨蛋,辛苦三嬸了。”
三嬸連連擺手:“辛苦啥?這活計輕省,比下地強多了!再說,一個十多文錢,再多我也不辛苦。”
一家人說說笑笑,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
祖父坐在一旁,慢悠悠抽著旱煙,偶爾跟父親、三叔聊幾句工坊的進度。火光映著他臉上的皺紋,那笑意從眼角漫出來,藏都藏不住。
蘇長安瞧見祖父手裡的煙桿裂了道細縫,便道:“爺爺,明天讓爹去縣城,給您捎根純銅的煙桿吧?”
祖父笑嗬嗬地嘬了一口煙:“還是我大孫子惦記我。不過不急,等這陣忙完,我自個兒上縣城挑去。”
“那到時候咱全家都去!”蘇長安眼睛一亮,“最好還能去郡城逛逛,我長這麼大還沒去過呢!”
這話像顆火星子,濺進了溫吞的夜色裡。
“去郡城好啊!”
“那可得等日子閑下來……”
“聽說郡城橋頭有唱大戲的……”
大人們順著話頭,你一句我一句地閑扯起來。話裡沒什麼緊要的安排,儘是些暖烘烘的念想。孩子們聽不懂郡城是啥,但聽見“去”“逛”“戲”這些字眼,也跟著咯咯地笑。
窗外的蟲鳴唧唧吱吱,一陣疊著一陣。
屋裡,碗筷的輕碰、含混的說笑、祖父偶爾被煙嗆著的咳嗽……這些細碎的聲音揉在一起,裹著燈影,慢悠悠地飄著。
白日裡那些奔忙的影子和燥氣,不知不覺,就被這滿屋的聲氣與燈光,沖得淡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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