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倆回到家時,已過未時。
院子裡熱鬧得很——七八個嬸子正忙著把蚊香往竹匾裡放,旁邊還有幾個邊和麪邊嘮嗑,笑聲一陣陣傳來。
“回來了?”娘親從竈房探出頭,“飯在鍋裡熱著呢,快吃點兒。”
父子倆洗了手,坐到桌邊。娘親端上飯菜,一邊看著他們吃,一邊說:“上午令武帶人平地呢,我瞅著,棚子的模樣已經出來了。”
“老四可忙壞了,收了一上午原料,家裡都快堆不下了。”
“對了,地也量好了,當場辦了白契。你爺說,明天還得去趟縣衙,換成紅契。就今天,一百五十兩銀子花出去了,明天還得再花十兩。”
蘇長安扒了口飯,擡頭問:“我爺爺呢?”
“跟你三爺爺買磨盤去了,順便訂些青磚。走有一會兒了。”
父親三兩口扒完飯,放下碗:“我上工棚那兒看看,搭把手,能快點兒。”
蘇長安也吃完了:“我去割點草,牲口不能餓著。”
娘親心疼道:“歇會兒吧,搬了兩千斤貨,不累啊?”
父子倆異口同聲:“不累!”
說完對視一眼,都笑了。
娘親嘟囔著“這爺倆,一個德行”,收拾碗筷去了。
父親去了工地,蘇長安推上獨輪車出了門。他盤算著,順道挖點野菜掙掙積分,省得急用時抓瞎。
傍晚時分,祖父和三爺爺拉著兩個新石磨回來了。
飯桌上,父親說:“棚子明天還得幹一天,後天中午差不多能完,大後天就能搬進去幹活了。”
蘇長安接話:“明天來賣原料的估計更多。四叔既要收料又要做竹盒,三叔一個人也忙不過來。得再找個自家人來幫忙收貨——我看,讓陳姨來吧。”
祖母笑了:“那敢情好,你陳姨識文斷字,記賬是把好手。”
四叔正扒飯,聞言“咳咳”嗆住,臉瞬間紅到耳根。
蘇長安忍著笑:“吃完飯就讓四叔去說。”
四叔支支吾吾:“上回……上回請她來“和麪”,她都沒應。這回說了也白說。”
“那不一樣。”蘇長安搖頭,“這是大事,非得自家人才能幹。陳姨明事理,準能答應。”
娘親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長安,明天十五了,你那鹹鴨蛋該成了吧?”
蘇長安一拍腦門——忙暈了,把這茬忘了!
“明早您拿幾個煮煮看。鬆花蛋還得等幾天,那個不用煮,直接吃。當然不煮的話,味道有些沖,還是煮一下比較好。”
娘親點點頭,沒再多問。
蘇長安又說起姑奶奶家的事:“我看姑奶奶還沒轉過彎來——她不是來幫工,是要接手綠豆腐生意的。明天必須讓大毛哥跟著爹去縣裡,學趕車。”
“再讓姑奶奶家把地方收拾出來,把石碾子和一頭驢送過去。往後收的臭葉子也放她家。”
祖母嘆氣:“你姑奶奶心裡明鏡似的。她婆婆雖不在了,可那些叔伯兄弟……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
蘇長安放下筷子:“我明兒跟姑奶奶說,讓她放心幹。那些人要敢鬧,我挨個找他們‘聊聊’。現在忙成這樣,哪有閑工夫掰扯?”
“要是鹹鴨蛋和鬆花蛋真成了,咱家又多條財路。”
娘親忙道:“你別衝動,都是親戚長輩,動手不好看。”
蘇長安笑:“娘,您放心,我一般不動手。”
祖父磕磕煙桿,慢悠悠開口:“長安才十三。那些人要是臉皮厚到跟孩子動手,那我這張老臉也不要了。”
蘇長安心裡一暖:“爺爺,沒那麼嚴重。”
祖父擺擺手:“行了,都累一天了,歇著吧。”
蘇長安剛要回屋,兩個小豆丁就撲了過來——長歡和長樂一左一右抱住他大腿。
“大哥,”長樂仰著小臉,眼巴巴的,“想吃糖,想吃點心。”
長歡猛點頭:“長歡也想!”
蘇長安一扭頭,看見長山蹲在牆角,小眼神一下下往這兒瞟。
他樂了,揉揉妹妹的腦袋:“買!明兒就讓爹買回來。”
娘親在竈房聽見,探頭道:“別慣著她們。”
“我就慣著。”蘇長安理直氣壯,“咱家現在掙錢了,妹妹吃個點心都不行,像話嗎?”
長樂小聲告狀:“爹爹不給買。”
“放心,大哥說了算。爹要是不買,以後不讓他去縣裡了。”蘇長安說完,又補一句,“不過糖得少吃,對牙不好。多吃點點心。”
倆丫頭歡呼:“大哥最好!”
“行了,睡覺去。”蘇長安把她們哄走,轉頭看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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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被他看得不自在,咳了一聲:“小孩嘴不能養叼了……”
過了一會兒,又小聲嘟囔:“買,明天就買。”說完快步回屋了。
第二天一早,蘇長安找到姑奶奶和表嬸,把打算說了。
姑奶奶沉默良久,最後點頭:“成。我回去就拾掇地方,弄好了給你信兒。”
早飯時,娘親煮了十個鹹鴨蛋,按蘇長安說的,一切兩半——
蛋黃通紅,油汪汪的。
娘親嘗了一小口,眼睛亮了:“成了!”
一家子分著吃了,個個誇好。娘親尤其高興:“這要是下地帶幾個,多下飯啊!長安,你這手藝真行。”
蘇長安笑:“過幾天再看看鬆花蛋。要是那個也成,咱家又能添個進項。”
全家點頭。娘親卻道:“咱先醃點鹹鴨蛋吧,那個鬆花蛋再說。”
“您喜歡就醃。鹹鴨蛋簡單,鹽咱家不缺,鴨蛋在村裡收點就成。”
娘親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去誰家換鴨蛋了。
辰時,父親趕著騾車出門了——大毛哥一早就在院裡等著。車上是今早新做的綠豆腐。
父親前腳走,後腳幫忙的嬸子們就來了。
工錢原定一天一結,嬸子們卻說:“不用那麼麻煩,十天一結就行。四吊錢拿回去好放,省得天天串錢。”
蘇長安從善如流——正好,不用天天換零錢了。
巳時左右,祖父昨天訂的青磚拉來了。老爺子又招呼了一幫人,開始砌作坊的牆基。
蘇長安這會兒正在姑奶奶家,幫著安置石碾子。
表叔蹲在一邊看,眼神像孩子般專註。
見蘇長安忙完,他小心地端了碗水過來,認真道:“侄子,喝水。”
蘇長安接過碗,心裡發酸。
………………
之後的幾天,蘇家像是上了發條的鐘,每個齒輪都轉得飛快。
三天後,新搭的工棚正式啟用。蘇長安一口氣又招了十五個人,加上原先的十個,整整二十五號人,把棚子擠得滿滿當當。
人多不能亂。蘇長安把人分了四組:
磨粉組由令武叔領著,專管把艾草、榆樹皮、臭菊花磨成細粉,那邊石磨“轟隆隆”響個不停。
配比組是大姐的天下。她帶著戥子秤,麵前擺著一溜陶罐,每樣料該抓多少,分毫不差。娘親和三嬸輪流給她打下手。
和麪壓模這攤最熱鬧,交給雲二嬸管。十多個手腳麻利的婦人圍著大陶盆,“嘿喲嘿喲”地揉著那黑乎乎的麵糰,揉好了往模子裡一按,一轉,一盤蚊香就成了型。嘰嘰喳喳的說笑聲,比磨盤聲還響。
晾曬裝盒是最後一關,四叔盯著。曬好的蚊香盤要小心收進竹盒,
這麼一分,活兒頓時順了。當天傍晚四叔一算賬,眼睛都亮了:“八千盤!整整八千盤!”
他端著飯碗,興奮得手都在抖:“長安,照這麼幹,一天破萬盤真不是吹的!就是……看這天色,明後天怕是要下雨。咱家竹匾不夠用,晾曬怕要耽誤。”
祖父放下筷子,眯眼看了看窗外:“這雨下不久,頂多一宿。明兒白天應該能晴。真要不夠……”老爺子頓了頓,“就去村裡借點,給點租錢。”
蘇長安接話:“該買就買。四叔,明兒您去村裡問問,誰家有閑著的竹匾、席子,先租用。要是有願意現編的,咱家訂一批。”
四叔點頭:“成,這事兒交給我。”
他又想起什麼,笑道:“對了長安,你那鬆花蛋……明兒真要去賣?你娘可說了,那玩意兒黑不溜秋的,看著可不像能吃的樣子。”
一旁娘親聽見,撇撇嘴:“我可沒說錯。那蛋剝開來,裡頭都黑了,還流著黏糊糊的……看著就膈應。嘗了一口,怪味兒!”
三嬸抿嘴笑:“二嫂,那是你沒吃慣。我覺著挺好吃,配上長月調的料汁,又鮮又滑。不信你再嘗嘗?”
“不嘗不嘗。”娘親連連擺手,“我還是等我的鹹鴨蛋。那蛋黃冒油,多香!”
蘇長安笑著打圓場:“娘,鹹鴨蛋有鹹鴨蛋的好,鬆花蛋有鬆花蛋的妙。明兒我先帶幾個去縣裡,讓齊掌櫃和江老闆嘗嘗。他們要是覺得行,這又是條財路。”
他算了算:“咱家統共醃了二十個鬆花蛋,自家吃了六個。明兒我帶八個去縣裡,剩下的先留著。”
第二天辰時,父親趕著騾車去姑奶奶家裝豆腐——大毛哥已經能獨立趕車了,但父親還是不放心,說要再跟幾天。
巳時,蘇長安套上驢騾車,載著大姐往縣裡去。車上除了蚊香,還有個用稻草仔細墊著的小竹籃,裡頭躺著八個圓滾滾的鬆花蛋。
“大姐,”蘇長安趕著車,回頭說,“一會兒到了醉仙樓,你做菜的時候別慌。齊掌櫃問什麼,照實說就行。”
長月點點頭,手心有點潮。她不是怕做菜,是怕萬一做不好,糟蹋了弟弟的心血,更怕給家裡丟了臉麵。
心裡亂糟糟地想著:“長安非說我的手藝最好……可二嬸、三嬸做飯明明更老道。三嬸還說,要說真本事,還得是嫁出去的姑姑,那纔是差點就當上大席廚子的人……我這點本事,真能行嗎?”
驢車晃晃悠悠,離縣城越近,她心跳得越厲害。
直到車在“醉仙樓”氣派的招牌前停下,蘇長安笑著拍拍她的肩:“大姐,到了。別怕,該咋做就咋做,你做的味兒,我信得過。”
長月看著弟弟信任的眼神,深吸一口氣,攥緊了盛蛋的籃子,毅然走進了醉仙樓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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