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蘇家院裡就忙活開了。
父親吃完早飯就套上騾車去姑奶奶家拉綠豆腐。
辰時不到,來做蚊香的鄉親們陸陸續續路過蘇家大門,說笑著往後麵工棚去。
陳姨來得更早,已經在門口支好了秤,幾個麻袋攤在腳邊,正等著收艾草、榆樹皮那些。
蘇長安今天沒急著上山。他得在家等林、趙兩家舅舅送鴨蛋,順便幫三嬸做些準備。
巳時前後,林家舅舅的牛車到了院門口。
“小妹,長安!”林二舅從車轅上跳下來,拍拍車闆,“兩千一百個鴨蛋,你們點點數?”
蘇長安笑著迎上去:“林舅舅辦事,還用點?信得過。”
他朝車裡望瞭望,又問:“還能收上來不?”
林二舅搖頭:“今兒是收不上來了,得緩兩天。”
“那成,”蘇長安說,“過五天您再送一趟來。還是老規矩,一千不嫌少,兩千不嫌多。”
“行嘞!”林二舅爽快應下。
祖母早把銀子備好了,用舊藍布包著遞過去。
林二舅接過揣進懷裡,轉頭看見陳姨那邊正過秤,笑道:“你家這買賣是越做越大了,艾草、榆樹皮都收?”
“收,”蘇長安點頭,“林舅舅有空也弄點,曬乾了送來就成。”
“我家那片沒臭芙蓉,”林二舅有些不好意思,“就艾草和榆樹皮多些。”
“那也要,”蘇長安笑道,“有啥送啥,隻要是曬乾的就成。”
正說著,三嬸提了兩個鼓囊囊的布袋子出來,徑直往牛車上放。林二舅連忙攔著:“小妹,這是幹啥?家裡啥都有!”
“拿著!”三嬸手上不停,“自家醃的鹹菜、曬的菜乾,給孩子們嘗嘗鮮。”
林二舅攔不住,隻得撓撓頭,憨笑道:“那……多謝了。大娘,長安,有空來家坐坐啊!”
牛車吱呀呀走了。可沒等蘇長安轉身進院,大門口那邊就鬧騰起來了。
一個膀大腰圓的婦人正扯著嗓子喊:“……濕了點咋了?曬曬不就行了!你個小丫頭片子,還沒過門呢,就在這兒擺譜了是吧?”
蘇長安定睛一看,是姑奶奶家的大嫂,出了名的難纏。
陳姨好聲好氣解釋:“大娘,不是擺譜。您這艾草潮氣重,摻進去容易發黴,壞了整批貨……”
“少唬人!”陳嬸子唾沫星子亂飛,“我看你就是故意刁難!蘇家還沒娶你過門呢,你就拿著雞毛當令箭了?”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指指點點的。有人小聲嘀咕:“這不是老蘇家姑奶奶那大嫂麼……”
蘇長安走過去,人群自然讓開條道。他站定,看著那婦人,聲音不高卻清晰:“給我閉嘴!陳姨是我四嬸,在蘇家,她說了算。你家的貨,我們不收了。”
陳嬸子一愣,隨即嗓門更高了:“你個小輩咋說話呢?!我跟你奶奶一個輩分!”
“就憑你對我四嬸不恭敬,”蘇長安目光掃過看熱鬧的人群,最後落回陳嬸子臉上,“為老不尊,倚老賣老。這話我放這兒——你家的東西,往後蘇家一概不收。”
陳嬸子氣得臉通紅,跳著腳喊:“蘇老太太!你出來評評理!你孫子就這麼跟長輩說話的?!”
祖母聞聲出來,陳嬸子像見了救星:“老嫂子,你看看你這孫子……”
祖母擺擺手,語氣平靜:“他嬸子,我家老頭子說了,家裡的事長安做主。這事兒,我管不了。”
陳嬸子傻眼了。
蘇長安不再看她,轉頭對陳姨說:“陳姨,往後遇上這樣的,直接拒了,不用多費口舌。”
他又看向四周:“我之前說過規矩——貨要幹透,不能摻假。一次警告,兩次永遠不收。今兒這話,大家記清楚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誰要是暗地裡幫她家賣貨,讓我知道了,連你家的也不收。”
人群裡一陣騷動。陳嬸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見沒人幫腔,隻得罵罵咧咧地走了。
看熱鬧的漸漸散了。
蘇長安站在門口,心裡明鏡似的——蘇家日子好過了,眼紅的人不會少。今天這事兒,是敲打,也是立規矩。
正想著,村正家兩個小孫子長偉和長山跑來了,喘著氣說:“長安哥,我爺爺讓你去家裡一趟!”
“知道了,”蘇長安摸摸他倆的腦袋,“去玩吧,別往後邊工地跑,當心磕著。”
倆小子應了一聲,蹦跳著跑了。
蘇長安回院裡跟三嬸交代:“一會兒趙家舅舅來,別忘了結錢。讓我三叔幫著卸車。”
“放心吧,”三嬸笑道,“這麼些人,還卸不了點兒鴨蛋?”
村正家院子裡,坐著五六個人。
除了靠山村的趙有田,其他幾個蘇長安都不認識。
見他進來,村正爺爺笑道:“正主來了。收不收,你們跟他說,我做不了主。”
原來都是附近幾個村的村正,聽說蘇家收艾草、榆樹皮、臭芙蓉,都想來探探口風。
村正爺爺又說:“安小子,你估摸著,要是吃不下就別勉強。都是鄉裡鄉親的,直說無妨。”
蘇長安忙道:“吃得下!剛才我還跟林家舅舅說,讓他也弄些曬乾了送來呢。”
幾位村正明顯鬆了口氣。
靠山村的趙有田先開口:“那價錢……跟你們村一樣不?”
“當然一樣,”蘇長安笑,“總不能看人下菜碟吧?”
眾人連連點頭:“一樣就好,一樣就好!”
蘇長安想了想,說:“各位長輩,我有個想法:咱們不如以村為單位,集中送來。各位都是村正,我信得過。你們在家稱好了,直接拉過來就成。”
他話鋒一轉,神色認真起來:“不過醜話說前頭——貨要幹透,不能摻假。要是讓我發現誰糊弄我,往後他村的貨,我一概不收。我和各位無仇無怨,蘇家也要賺錢,希望大家幫襯一把,讓我鬆快些。自然,也不能讓各位白忙活——不管什麼貨,每十斤,我給一文辛苦費。”
幾位村正互相看看。
上水村的村正是個乾瘦老頭,他先開口:“行!老頭子給你打包票,東西一定曬得透透的,絕不摻假。至於辛苦費就免了,你圖個方便,我們也是為村裡人謀點活路。”
其他人紛紛附和。
設定
繁體簡體
蘇長安卻堅持:“該給的一定要給。小子在這兒,先謝過各位長輩了。”
又說了幾句閑話,蘇長安便告辭回家。
蘇長安走之後,幾個村正對村正爺爺感嘆:“你們二道嶺村,這是要起勢了啊。”
村正爺爺笑著捋捋鬍子,語氣卻認真:“既然應下了,就把好關。那小子眼裡可不揉沙子,真糊弄他,他是真敢翻臉的。”
他壓低聲音:“就剛才,我還得著信兒,他連一家親戚的貨都拒了——親姑奶奶的大嫂,關係可不遠。”
眾人神色都鄭重起來。
趙有田更是深有體會——他可是領教過那小子有多“愣”的。
蘇長安回到家時,趙家舅舅的牛車也到了。三嬸他們正幫著卸車。
趙家舅舅這趟送來一千八百個鴨蛋,比林家少些。不過他說:“要是還要,我就去大河村收。那兒水岔子多,養鴨子的也多,湊兩千個不難。”
蘇長安照樣說了“過五天再送”的話,也提了收艾草那些的事。趙家舅舅連連應下。
臨走時,三嬸又把準備好的東西往車上塞。趙家舅舅推辭不過,隻好收了,千恩萬謝地走了。
鴨蛋的事落定,蘇長安這才推起獨輪車上山。
除了割草,他還想挖點野菜——賣給係統換積分。
好東西他不捨得,像那野生木耳,鮮的都能賣十元一斤,他哪兒捨得。
就專找水芹菜、馬齒菜、灰灰菜這些。
婆婆丁和苣蕒菜也得留著,家裡那群鴨子還指望著呢。
日子一天天過,蘇家的攤子越鋪越開。
蚊香產量節節高,作坊裡從早到晚忙個不停。
收來的原料堆滿了倉房,連蘇長安屋裡都塞了好幾麻袋。幸好祖父帶著人蓋的新房進度不慢,加上現在每日消耗和收上來的量差不多持平,倒不至於沒處下腳。
轉眼到了二十三晚上。
吃過飯,四叔拿著賬本報數:“這段時間攏共做了七萬四千多盤。主要是開頭幾天產量沒上來,不過給豐九思的數是夠了。”
他看向蘇長安:“明天給他送多少?給五萬還是……”
“給七萬,”蘇長安乾脆道,“留著幹啥?早點換了錢踏實。”
四叔點頭記下。
蘇長安又想起一事,對祖父祖母說:“爺爺,奶奶,明兒二十四,後兒二十五了。要不……上縣裡給四叔置辦點聘禮?”
祖父笑著點頭。
祖母更是眉開眼笑:“那肯定得買!我跟你二奶奶都說好了,明兒就坐你爹的騾車去縣裡瞧瞧。”
蘇長安忙道:“要不我趕驢騾車送你們?那牲口能拉,上千斤沒問題。”
“哪用買那麼多,”祖母笑道,“不過也行。我看看你二奶奶家哪個堂叔有空,你就在家忙你的吧,那三頭驢兩頭騾子,草料就夠你張羅了。”
蘇長安也笑:“奶奶,別捨不得花錢,該買就買。”
“知道知道,”祖母嗔道,“這事兒你就甭操心了。”
一直悶頭坐著的四叔,這時候忽然小聲插了句:“那個……寶玉不喜歡金銀,她喜歡玉。”
一屋子人都愣了。
隨即,鬨堂大笑。
祖母伸手點了點四叔的腦門:“瞧你這點出息!還沒過門呢,就知道疼媳婦了?”
四叔臊得滿臉通紅,卻也跟著嘿嘿笑起來,撓著頭不說話。
油燈暖暖的光暈裡,一家人的笑聲飄出院子,融進夜色裡。
第二天,父親前腳出門,後腳二爺爺家的大堂伯就來了,說是要來套驢騾車。身後還跟著長鬆堂哥。
長鬆笑著問:“長安,你不跟著我們去縣城?”
蘇長安搖頭:“我得割草去。那幾頭牲口是真能吃,尤其是那驢騾,嘴還刁。”
說笑間,大堂伯熟練地套好車,招呼長鬆走了。
巳時前後,豐九思帶著四輛騾車,浩浩蕩蕩進了村。
正在村口做針線的幾個嬸子見了,忙問是幹啥的。聽說是來拉蚊香的,個個喜笑顏開,熱絡地給指路。
到了蘇家門口,蘇長安迎出來,寒暄幾句,豐九思就問:“今兒能提多少貨?”
“搭棚子耽誤了幾天,產量沒全上來,”蘇長安領他往院裡走,“眼下有七萬盤。”
豐九思眼睛一亮——他原以為能收五萬就不錯了。“成!七萬就七萬!”
蘇長安喚來四叔,一行人開始裝車。趁著這工夫,豐九思把蚊香錢結了。
蘇長安退回四十兩——是兩頭驢、一頭驢騾和車的錢。
豐九思推辭:“用不了這麼多……”
“一碼歸一碼,”蘇長安笑,“該多少是多少。”
正說著,蘇長安還想拿幾個醃好的鹹鴨蛋給豐九思嘗嘗,門外突然傳來哭聲。
扭頭一看,表叔家的小槐花哭得滿臉是淚,跌跌撞撞跑進來。
“長安表哥……”槐花抽噎著,話都說不利索,“他們、他們打娘……還讓爹跪著……”
蘇長安心裡一沉,蹲下身抱起槐花:“別急,慢慢說,誰打你娘?”
槐花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手死死攥著蘇長安的衣襟:“是、是大爺爺家的人……他們來要錢,爹不給,他們就打娘……還逼爹跪、跪著……”
蘇長安臉色沉了下來。
果然又是那家子人。
他深吸口氣,轉向豐九思,抱拳道:“豐大哥,對不住,家裡有點急事,我先失陪了。”
說完,他放下槐花,抄起門邊的扁擔,快步朝外走去。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