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蘇長安一邊應著長輩的關切詢問,一邊用餘光留意著女桌那邊的動靜。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安靜的小身影上一—長歡。
小姑娘捧著比自己臉還大的碗,吃得極其認真。
她吃得很小心,小口小口的,速度卻不慢,彷彿生怕吃慢了就沒了。
很快,她碗裡分到的那份神仙豆腐就見了底。
這時,長歡悄悄擡起頭,烏溜溜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盆裡——那裡麵還有大半盆碧綠誘人的豆腐。
她的視線黏在上麵,小嘴無意識地抿了抿,喉嚨輕輕動了動,那渴望的眼神一閃而過,亮得灼人。
就在她鼓起勇氣,小手微微擡起時,坐在旁邊的堂姐蘇長月,在桌下不著痕跡地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長歡渾身一顫,像被燙到似的倏地收回手,迅速低下頭。
那瘦小的肩膀縮了縮,整個人又變回了那個安靜的影子。
這一幕,像根生了銹的針,猝不及防地紮進蘇長安心裡,狠狠一擰。
一個五歲的孩子,連多吃一口自家做的東西,都要看人臉色、都要怯懦退縮?
這種深入骨髓的“不配得”感,比任何哭訴都更刺眼,更讓人難受。
蘇長安放下碗,一句話沒說,直接起身走到女桌這邊。
在家人詫異的目光中,他拿過長歡已經空了的碗,走到盆邊,用飯勺結結實實地盛了冒尖的一大碗豆腐,又撥了些到自己碗裡,然後坐回長歡身邊。
“來,長歡。”他把那碗堆得小山似的豆腐放到小姑娘麵前,語氣輕鬆得像在閑聊,“大哥盛多了,分你一半。幫大哥吃點,不然該浪費了。”
長歡愣住了。
她獃獃地看著眼前突然多出來的一大碗豆腐,碧綠晶瑩,顫顫巍巍,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又擡頭看看大哥,小臉上滿是茫然和無措,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吃。”蘇長安拿起她的小木勺,塞進她手裡,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才能長高。”
也許是豆腐的誘惑太大,也許是大哥哥眼裡那種毫無保留的鼓勵太過溫暖,長歡終於小心翼翼地拿起勺子,舀了滿滿一大口,塞進嘴裡。
冰涼滑嫩的滋味在口中化開,她眼睛舒服地眯了眯,像隻終於嘗到魚的小貓。
“慢點吃,都是你的。”蘇長安就坐在旁邊看著她,她吃一口,他就輕聲說一句“對,多吃點”,或者“不急,慢慢嚼”。
一勺,兩勺,三勺……長歡起初還有些拘謹,後來漸漸放鬆下來,吃得腮幫子一鼓一鼓。
直到那小肚子肉眼可見地變得圓滾滾,實在吃不下了,打了個小小的飽嗝,她纔不好意思地停下。
“飽了?”蘇長安問。
長歡用力點頭,小手摸了摸滾圓的肚子,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種屬於五歲孩子的、純粹的滿足神情。她擡起頭,看著蘇長安,細聲細氣地說:“飽了……謝謝大哥。”
聲音很小,卻清晰。
“飽了就行。”蘇長安揉了揉她細軟的頭髮,這才端起自己那碗同樣堆滿的豆腐,回到男桌。
在祖父、父親和叔伯們複雜而溫和的注視下,他端起碗,開始風捲殘雲般地吃起來。
他吃得又快又猛,彷彿要把之前癡傻歲月裡虧空的、未來奮鬥路上需要的力氣,都一口氣吃回來。
清涼滑嫩的豆腐混著野菜餅子,他足足吃了三大碗,直到胃裡傳來久違的、踏實的飽足感,才放下碗,滿足地舒了口氣。
這纔是自清醒以來,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吃飽飯。
不隻是胃飽了,心也滿了。
有人用童年治癒一生,也有人一生都在治癒童年。
他既然來了,站在了這裡,就絕不會讓身邊的任何一個人,再活在過去那片沉重的陰影裡。
院子裡,其他人也差不多。兩大盆神仙豆腐被吃得乾乾淨淨,野菜餅子反倒剩了不少。
大人孩子都吃得額頭冒汗,滿麵紅光,幾個小的更是撐得直摸肚子。
蘇奶奶瞧著幾個小豆丁窩在凳子上不敢動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趕緊揮手趕人:“去去去,都別在家窩著,出去跑跑去!剛吃飽可不能坐著,仔細積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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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寧、長青、長山,長樂嘻嘻哈哈地跑出院門,長歡猶豫了一下,也邁著小短腿跟了上去。
小姑娘跑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蘇長安的目光。
她頓了頓,極輕地、卻清晰地揚了揚嘴角,露出一個轉瞬即逝的、生澀卻真實的笑,然後才扭頭跑進陽光裡。
蘇長安怔住了,心裡那塊最軟的地方,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蘇奶奶又轉頭吩咐:“老二家的,老三家的,去煮點山楂水,大家都喝一碗,消消食。”
“哎,這就去。”母親張氏和三嬸林氏笑著應了,起身往竈房去。
院子裡飄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和飯菜餘味。
日頭暖洋洋地照著,吃飽喝足的家人或坐或站,臉上是許久未見的鬆弛與滿足。
偶有低聲談笑傳來,混著竈房裡煮山楂水的細微聲響,平淡,卻溫暖得讓人眼眶發酸。
屋裡隻剩大人們時,祖父放下筷子,看向長孫:“長安,現在能說了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突然知道用臭葉子做這個什麼神仙豆腐?”
蘇長安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爺爺,爹,娘,叔嬸……我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但都是真的。”
他看著全家人疑惑又關切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
“那天滾下山坡後,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我活在另一個地方,那兒的人會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這豆腐,就是我在夢裡學會的。”
他頓了頓,觀察著家人的反應。母親眼圈發紅,父親眉頭緊鎖,三叔三嬸麵麵相覷,四叔若有所思。
“夢裡那個地方,人不用牛就能耕地,一個時辰能跑幾百裡路,晚上一點火就亮如白晝……”蘇長安的聲音很平靜,“我知道這聽著像胡話,可這做豆腐的方法,還有剛才那種滋味,都是我從那兒帶來的。”
屋裡一片沉默。
半晌,四叔蘇令海開口了,聲音很輕:“爹,長安說的這種情況……我好像在書上看過一個典故。”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古時候有個叫莊子的大賢人,”四叔緩緩講道,“有天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蝴蝶,在花叢裡飛。醒來後,他就糊塗了——不知道是莊子做夢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莊子?”
他看著蘇長安,眼裡有光:“真與幻,有時候確實難分。長安這怕是……有了奇遇。”
祖父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菜都快涼了。最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老四說得在理。”
他看向蘇長安,眼神複雜,但最終都化為了堅定:“不管咋回事,你是我蘇正峰的孫子,這錯不了!”
“這夢裡的本事,能用在正道上,帶著咱家往好日子奔,就是老天爺賞飯吃!”他掃視全家人,“不過這事兒到此為止,誰都不準往外說,免得惹麻煩。”
“對外就說在老四帶回來的書上看到的。”
母親張氏這才鬆了口氣,拉著兒子的手連連點頭:“哎,哎,隻要我兒好好的,咋都行!”
蘇長安心裡一暖,知道最大的坎算是過了。他趁機問:“爺爺,那咱們這神仙豆腐……能拿去賣嗎?”
祖父撚著鬍鬚,沉思片刻:“這東西稀罕,味道也好,大熱天的肯定招人喜歡。你打算咋賣?”
蘇長安早就想好了:“咱們村普通的豆腐一文錢一小塊,咱這個一碗頂它兩塊大,還拌好了料。我想賣兩文錢一碗。”
祖父眉頭皺了皺:“兩文……現在大家日子都緊巴,是不是貴了點?”
“不貴的,爺爺。”蘇長安掰著手指算,“您想啊,咱這豆腐現成的、拌好的、又涼又滑的吃食,比他們自己買豆腐再費油鹽調料劃算多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要是誰家想多買,三碗便宜一文,還可用糧食換,不拘什麼糧食,能填肚子都行!”
祖父看向父親蘇令河。蘇令河和三叔、四叔交換了個眼神,三人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既然這樣……”祖父終於鬆了口,“下晌讓老二家的和老三家的幫著長月多做一些。地裡那點活,我們四個加把勁,攤點黑也能幹完。明天也就不用再去了。”
“明天一早,讓老二和長安先挑一擔去最近的上水村試試。”
蘇長安連忙擺手:“爺爺,不用,讓長青和長寧幫我就行!主要就是摘葉子費事,他們倆手腳麻利。”
他解釋道:“咱們這豆腐隔夜就不新鮮了,今天下午先把葉子摘回來,明天一早現做現賣,味道才最好。”
“另外,我想著……今晚除了咱們自己吃,多做點送給二爺爺、三爺爺兩家,還有村正家。算是給大家嘗嘗鮮,也給咱家這生意提前說道說道。”
祖父聽完,眼裡露出讚許的神色:“嗯,想得周全。那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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