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分,四叔才磨磨蹭蹭從屋裡出來。
祖母瞧他臉色發沉,關心道:“老四,身子不舒坦?”
“沒事,娘。”四叔搖搖頭,剛要坐下。
蘇長安把碗一放,開了口:“吃飯前,我有件事得說道說道。”
四叔立刻瞪過去,眼神裡帶著警告。
蘇長安渾不在意:“你瞪我我也得說。”
祖父想打圓場:“先吃飯,吃完再說。”
“不說清楚,我吃不下。”蘇長安很堅持。
四叔臉一沉:“你閉嘴!”
“你才閉嘴!”蘇長安頂了回去。
娘親輕輕拍了他一下:“怎麼跟你四叔說話呢!”
“他要不是我四叔,是我弟,我早……”
蘇長安話沒說完,父親皺了眉:“長安!”
祖父敲了敲煙鍋,看向孫子:“你說,到底咋回事?要真是你四叔理虧,爺給你做主。”
蘇長安這才把下午撞見四叔和陳寶玉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個乾淨。說到最後,他簡直恨鐵不成鋼:
“四叔!人家陳姨頭髮都剪給你了,你讀書多,別跟我說不知道這是啥意思!還有你那話,‘錢都是長安賺的,和我沒關係’——你這是啥意思?爺爺奶奶還在呢,你這是想分家還是咋的?”
四叔臉漲得通紅,急道:“我沒那意思!”
“那你啥意思?”蘇長安不依不饒,“老說家裡出事是你讀書拖累的。那是大伯當年做錯了事。關你讀書啥事?這有啥不能說的?合著你就鑽這牛角尖,等到咱家債還清、陳姨成老姑娘?”
他緩了口氣,聲音低了些,卻更認真:“以前我傻,家裡事我不明白。可現在我醒了,咱家就得往前看,往好日子奔!老想著過去那點磕絆,有啥用?”
祖母聽著,眼圈慢慢紅了,伸手輕拍蘇長安的背:“今年過年那會兒,我跟你爺商量過,實在不行……年底賣兩畝地,也得把老四的婚事辦了。
是爺奶想差了。長安說得對,咱家日子眼見好了,不能等。明天,我先去你陳二叔公家,找你陳奶奶嘮嘮。”
祖父也點了頭:“你娘說得是。老四,這事就這麼定。別擰著。你要還認我和你娘,就聽家裡的。”
四叔慌忙道:“爹!您這說的啥話!我咋會不認您和娘!我就是……就是……”
蘇長安急了:“有啥難處你說啊!是身子不利索還是咋的?有難言之隱你跟爺私下說!你這吞吞吐吐的,你是想急死誰?”
四叔連忙搖頭:“不是……我就是覺得,家裡出力掙錢都是你們,我……”
蘇長安簡直想敲開他腦袋看看:“不出力氣的事多了去了!往後有得你忙!再說現在有騾有驢,重活輪得到你?”
四叔愣愣地看著他,又看看父母兄長,那層蒙了許久的猶豫,好像被這話戳開個口子。
祖父看他神色鬆動,最後拍闆:“想明白了就成。吃飯!”
四叔低下頭,重重“嗯”了一聲。
飯桌上氣氛鬆快下來。窗外暮色漸濃,蘇家小院的燈火,在一片夏蟲鳴叫中,顯得格外溫暖。
第二天一早,蘇長安和父親照舊要去縣城。
吃早飯時,祖父發話:“老四,今兒你也去,學學趕騾車。”
蘇長安趁機道:“爺,咱家那驢光早上拉會兒碾子,閑著呢。不如再做輛小車,套上驢,平時拉個東西、辦個急事也方便。”
祖父點頭:“在理。我今天就琢磨著弄。”
三人上了官道,父親把鞭子遞給四叔:“你試試。這騾子穩當,不用狠趕。”
四叔接過鞭子,手心有點汗。
大青騾果然溫順,步子穩健,走在平坦的官道上幾乎不用吆喝。
四叔起初綳著身子,慢慢也放鬆下來。
到了縣城,先給天然居送了兩桶綠豆腐,接著來到醉仙樓。
剛把留給酒樓的另兩桶卸下,齊掌櫃的外甥呂鵬就湊到蘇長安身邊,壓低聲音道:“蘇公子,明日能否多勻我些綠豆腐?”
蘇長安擺擺手笑道:“呂大哥,可別這麼叫,我年紀小,叫我長安或蘇老弟都行。”
他略一沉吟,接著說:“不瞞呂大哥,家裡不是不能多做,起早些便是。隻是咱們這生意圖的是長遠,得留些餘地,不好一下子把主顧們都餵飽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櫃檯後的齊掌櫃一直聽著,這時撚須點頭,嗬嗬一笑,對自家外甥道:“大鵬,蘇小兄弟這話,你可聽明白了?”
呂鵬也是機靈人,稍一想便回過味來,臉上露出恍然又佩服的神色,朝蘇長安一拱手:“明白了,多謝蘇老弟提點!”
他話頭一轉,苦笑道:“可眼下這四桶確實不夠賣,我這擔子挑出去,常是走不出兩條街就見了底。蘇老弟,你看這樣行不行:你多受些累,每日勻我六桶。我按一兩銀子結賬,既好算,也不白讓你辛苦。如何?”
蘇長安聞言,先看了一眼父親,又望瞭望齊掌櫃。
齊掌櫃笑著微微頷首。父親也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蘇長安這才對呂鵬笑道:“成。既然呂大哥這麼說了,那明日起,我給大哥留六桶。隻是老規矩……”
“蘇老弟放心!”呂鵬搶著保證,笑容滿麵,“我就在縣城裡麵叫賣,哪怕出了縣城,也會往東邊走,不會去縣城西邊的。”
事情談妥,離開醉仙樓時,蘇長安摸出五百文錢塞給四叔:“奶奶讓給的。去買件像樣的禮物,給陳姨送去。”
四叔一愣:“你奶給的?她咋沒跟我說?”
“奶讓我轉交的,還能有假?”蘇長安麵不改色,“快去,挑個好的。我們在城門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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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捏著錢,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往街市去了。
約莫兩刻鐘後,他趕回來,懷裡小心揣著個布包,臉上那點彆扭不見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回去路上,父親讓四叔繼續趕車。
四叔坐在車轅上,一隻手不自覺地去摸懷裡那布包,摸著摸著,就自個兒傻笑起來。
父親瞥他一眼,搖搖頭,簡直沒眼看。
蘇長安也一陣無語——這還沒送出去呢,光揣著就美成這樣?
騾車進了村,還沒到家門口,四叔忽然“籲”一聲停了車,跳下去:“二哥,長安,你們先回!我有點事兒!”說罷,揣著那布包,一溜煙朝村西頭去了。
蘇長安和父親對視一眼,都樂了。
到家,祖母沒見著四叔,問了一句。
蘇長安笑嘻嘻道:“奶,四叔給四嬸送禮物去了。”
祖母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拍著蘇長安的手笑:“你呀!機靈鬼!”
接著,祖母說了上午去陳二叔公家的事:“和你陳奶奶聊好了,倆孩子都不小了,婚事不能再拖。我找人看了日子,六月二十六上門提親。最好趕在秋收前把事辦了。
你陳奶奶也通情達理,說要是咱家生意忙,秋收後也行,具體讓你爺去和陳二叔公商量。”
蘇長安笑道:“這可是大喜事!今年說啥也得把四叔的婚事辦得風風光光!”
祖孫倆正說著,小長歡嘟著嘴、耷拉著小臉,一步步挪到蘇長安跟前。
蘇長安一把將她抱起來:“呦,這是咋了?誰欺負咱家小長歡了?”
長歡伸出小胳膊,指著上頭一個紅紅腫腫的大包,委委屈屈:“大哥,癢……可二嬸、三嬸不讓撓。”
娘親在竈房門口道:“給她抹了艾草汁,一會兒就好。說了別去水邊玩,非去,讓蚊子咬了吧?”
長歡把小臉埋進蘇長安肩窩,小聲哼哼:“這是昨兒晚上咬的……”
蘇長安忍著笑,拍拍她:“好好,大哥信你。”
又朝娘親道:“娘,還有糕點不?給長歡拿塊甜甜嘴。”
“快吃飯了,吃啥糕點。”娘親說著,看小丫頭那沒精打採的樣兒,又心軟了,“去找你大姐,要塊糖吃吧。就一塊啊!”
長歡眼睛“唰”地亮了,扭著身子從蘇長安懷裡溜下來,拽著他的手就往大姐屋跑。
蘇長月起初不肯給:“快吃飯了,還吃糖?”
長歡理直氣壯:“二嬸同意的!大哥也同意了!”
蘇長安:“……”
好嘛,這小丫頭,挺會借勢。
蘇長月沒法子,進屋拿了三塊糖:“喏,你和長樂、長山一人一塊,不許吃獨食。”
“知道啦!”長歡攥著糖,像隻快樂的小雀兒,蹦跳著跑了。
蘇長月看著弟弟,無奈搖頭:“慣吧,你就慣著吧。這一上午,她變著法兒跟我哼唧五六回了,我都沒給。”
蘇長安笑:“家裡又不是買不起,孩子想吃就吃點唄。”
說笑間,蘇長安忽然想起什麼,問:“大姐,你們屋晚上蚊子多不?你也挨咬嗎?”
“誰家夏天沒蚊子?”蘇長月道,“我把長歡那蚊帳好好補了補,今晚她能睡踏實點。”
蘇長安笑著說道:“沒事兒,明天我去縣裡,買點蚊香回來。點上就不咬了。”
“蚊香?”蘇長月聞言一愣,手上補蚊帳的動作停了下來,疑惑地看向弟弟,“啥蚊香?沒聽說過呀。蚊子多,晚上在屋裡攏點艾草熏熏,開窗散散味兒就好了。”
蘇長安心裡“咯噔”一下。他仔細看著大姐的表情,不似作偽,又追問確認:“大姐,你真沒見過?就是盤成圈兒,一點能燒一宿,專門熏蚊子的那種……蚊香?”
蘇長月認真地搖搖頭,很肯定地說:“真沒見過。倒是聽說過有種安神香。不過,那東西貴得很。一小截就要一百文。”
蘇長安聽完後,像是想到了什麼,哈哈大笑起來。
也不管大姐那疑惑眼神,立馬離開房間。
一邊走一邊嘀咕,蚊香……蘇長安心裡一動。艾草、榆樹皮,這些山上都有。好像還有種關鍵的花,叫……除蟲菊?對,也叫臭菊花,不過,倒是沒有見過,按理說也應該有。
而後找到父親:“爹,咱這山上,有沒有一種花,長得像菊花,花盤挺大,金黃或橙黃色的?葉子像羽毛,揉碎了有股特別的氣味,不算香,有點沖?”
父親被問得一懵,皺著眉使勁想。
倒是祖父在一旁聽了,介麵道:“長安說的,是‘臭芙蓉’吧?”
蘇長安連忙點頭,“是的,也叫這個名字,不過,我更習慣叫臭菊花。”
祖父笑著繼續說道,“早年我去大戶人家送傢具,見人養在盆裡當景看。咱這山上,那玩意兒可有的是,沒人稀罕,也就牛大夫偶爾采點當藥材。你要用,去他家要些就成。”
“山上真有?多嗎?”蘇長安眼睛亮了。
“騙你做啥?”祖父笑道,“你不是去過白葉溝?那條岔路往東走,有一片坡地,那玩意兒長得跟野草似的,沒人要。”
蘇長安心裡有了數,興奮道:“我下午就去看看!說不準,咱家又能多個進項!”
父親不放心:“那山路你不熟,爹陪你去。”
“不用不用,”蘇長安擺手,“我認得路。爹您就等著吧,要真成了,往後蚊子可就囂張不起來了!”
他風風火火的離開了。
父親還想說什麼,被祖父攔下:“讓孩子自個兒琢磨去。長安腦子活,興許真能搗鼓出啥來。”
父親望著兒子輕快的背影,把話嚥了回去,心裡卻也跟著期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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