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熱鬧的午飯,幫忙的鄉親們都散了。
祖父帶著父親和三叔做牛棚最後的收尾,四叔則領著長青、長寧去放騾子和驢。
蘇長安溜回屋,說是躺會兒,實則是要辦正事。
午後的陽光暖烘烘地照進來,他在床上半倚著,閉上眼,心神一定。
一個念頭清晰地在心裡滾過:“豆包,搜一下,沒那些精細化學品,光用鄉下能找著的東西,咋做鹹鴨蛋和鬆花蛋?要具體步驟,最好帶圖。”
念頭方落,意識中彷彿展開了一卷清晰的“圖譜”。
先是鹹鴨蛋的做法,不光有文字分條羅列(選蛋、清洗、晾乾、煮鹽水、浸泡、密封、放置觀察),旁邊還配著些簡易卻明瞭的圖示——比如展示鹽水濃度的小圖,密封罈子的示意圖,甚至還有不同天數蛋黃的變色對比。
接著是鬆花蛋,步驟更細些:原料配比(生石灰、豆稭灰、鹽、茶葉、黃泥的比例)、灰漿的濃稠度、裹泥的手法、裹稻殼的竅門、封壇的環境……也都配有示意圖。尤其是那張展示“合格灰漿”狀態的圖,看著就心裡有底。
蘇長安“看”得仔細,尤其是幾個關鍵處:鹽水的飽和狀態、灰漿的調配比例、密封的要點。他邊“看”邊琢磨,心裡越來越亮堂。
“原來竅門在這兒……豆稭灰鹼性足,比一般草木灰好……鹽水必須齁鹹……”他默默記下。
等到所有“圖文”在意識中過完,蘇長安睜開眼,眸光清亮,嘴角已翹了上去。
鹽、生石灰、豆稭灰、茶葉、黃泥、稻殼……這些家裡或村裡都能尋摸到。
步驟,尤其是那幾個關鍵點,他已然成竹在胸。
他心裡有了底,推門出去。午後暖洋洋的光劈頭蓋臉灑了一身。
他風風火火找到大姐、娘親和正在竈房忙活的三嬸……
“娘,三嬸,大姐!咱下午就把那鴨蛋醃上!”蘇長安擼起袖子,一副“聽我指揮”的架勢。
於是,蘇家竈房裡上演了一出“嘴強王者”現場教學。
蘇長安站在中間,指手畫腳,娘親、三嬸和大姐被他支使得團團轉。
祖母看得好奇,也搬個小凳坐在門口瞧熱鬧。
鹹鴨蛋的步驟簡單,娘親按吩咐把罈子封好放到牆角,還是有點不敢相信:“這……這就行了?泡幾天就能吃?”
“能行!娘您就放心吧。”蘇長安拍胸脯保證,“就是鹽不能省,罈子得封嚴實,不然準壞。”
接著是鬆花蛋,這活就細發多了。
三嬸被指派去燒豆稭取灰,大姐親自操刀,把生石灰塊小心地加水化開,再混入草木灰,慢慢濾出清亮的“強鹼水”。
這步費時,等那一小碗清水終於濾好,蘇長安用手指尖沾了點,飛快地舔了一下,立馬“呸呸”吐掉,齜牙咧嘴地笑:“成了!大姐手真穩!沒這水,鬆花蛋可做不成。”
接下來就順了。
加生石灰、草木灰、煮濃放涼的山茶水,和成不稀不稠的泥,把鴨蛋一個個裹成泥球,滾上稻殼,碼進另一個小壇,密封妥當。
忙活了一個多時辰,二十個鹹鴨蛋、二十個鬆花蛋分別入了壇。
娘親看著兩個罈子,還在嘀咕:“這真能成嗎?可別糟踐了東西。”
“娘,您就把心放肚子裡!”蘇長安笑著寬慰,“鹹鴨蛋得七天,鬆花蛋要十天。到時候開了壇,保準給您個大驚喜!”
祖母也發話了:“行了老二家的,做都做了,且等著看。不成下回再試。”
娘親也小聲嘀咕著,“今天初八,鹹鴨蛋是十五,鬆花蛋是十八……”
幾人出了竈房,各忙各的去了。
祖母納鞋底,娘親和三嬸趕製衣裳,大姐抱著一盆臟衣服去井邊。
轉眼間,就剩蘇長安一個閑人。
他在院裡溜達兩圈,百無聊賴,乾脆靠著冰涼的石頭碾子曬太陽。
沒多會兒,就見長青和長寧兩個小子,吭哧吭哧地各扛著一大捆青草進了院,小臉憋得通紅。
“你倆這是幹啥?”蘇長安趕緊上前接過,“四叔呢?咋讓你倆扛回來?下回讓騾子馱!指望你倆背,累死也不夠它倆塞牙縫的!”
長青喘著氣說:“大哥,四叔在前頭坡下發現好大一片嫩草,讓我倆回來拿鐮刀和繩子!”
蘇長安一聽,把青草堆到牆角,推來獨輪車,放上鐮刀麻繩,招呼兩個弟弟:“上車!指路!”
倆小子歡呼一聲爬上車。蘇長安推著車,按長青指的方向走去。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遠遠看見四叔站在一片草坡邊,旁邊還有個穿著碎花衣裳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側著臉,似乎有些生氣,四叔則微低著頭,正在小聲說著什麼,態度近乎懇切。
蘇長安連忙停下,對兩個弟弟“噓”了一聲,放下車,躡手躡腳往前湊了幾步,支棱起耳朵。
風把斷斷續續的話送過來。
“……令海,我爹是說了重話,可我的心沒變過。”
“我知道,寶玉,是我對不住你……家裡那樣,我哪能……”
“又來了!上回你說家裡有債,我把我攢的體己都……我都剪了頭髮給你了,你還想我怎樣?蘇令海,我陳寶玉就認定你了,你一日不娶,我等你一日!”
“你別這麼說……我、我現在還是……長安是掙了些錢,可那都是他的本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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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長安聽到這兒,實在聽不下去了。
這磨磨唧唧的,看得他急火攻心。
他也顧不上尷尬不尷尬了,直起身,清清嗓子,大步走過去,揚聲就道:“娶!四嬸您放心,月底之前,我蘇家一定上門提親!”
正說話的兩人嚇了一跳,齊齊轉頭。
四叔的臉“騰”地紅了個透,結結巴巴道:“長、長安!你胡咧咧啥!別亂叫!”
蘇長安沒理他,對著那姑娘認真道:“四嬸,我說到做到。月底前,我讓爺爺奶奶親自上門求親。咱家不請媒人,就自家長輩去,顯著誠心。您嫁過來,指定不讓您吃苦,咱家現在做飯都捨得放油,我隔三差五就買肉!”
他還想繼續“畫大餅”,被四叔一把捂住嘴。四叔又羞又急,低聲道:“小祖宗!你別添亂了!再胡說回家讓你爹揍你!”
蘇長安用力扒開他的手,瞪回去:“你先想想回家爺爺揍不揍你吧!男子漢大丈夫,爽利點行不?”
那姑娘看著叔侄倆這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方纔那點氣性也散了。
她大大方方道:“我姓陳,叫陳寶玉。我跟你四叔還沒成親呢,你叫我陳姨就成。”
“成,陳姨!”蘇長安從善如流,“您信我,我說話算數。至於我四叔這鋸了嘴的葫蘆,等您過了門,慢慢收拾他,現在別跟他一般見識,氣壞身子不值當。”
陳寶玉被他逗得笑彎了腰,好一會兒才止住,正色道:“我爹說了,你四叔要是真心,彩禮什麼的都好說,隻要把家裡的債理清,別讓我一進門就背著一身債過日子就成。”
“一碼歸一碼!”蘇長安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債,我家肯定還!聘禮,我家也一定給!大不了……我把家裡那頭三粉驢當聘禮!陳姨您放心,我比驢還能幹,肯定不讓您嫁進來受委屈!”
陳寶玉眼裡有了笑意,點點頭:“成,那我等著。”她看了滿臉通紅的四叔一眼,轉身腳步輕快地走了。
蘇長安死死拽住想追上去解釋的四叔。
等陳寶玉走遠了,四叔才甩開他的手,臉黑得像鍋底:“回去再跟你算賬!”
蘇長安哼了一聲:“彼此彼此,看誰先捱揍。”
四叔黑著臉,不再理他,自顧自去獨輪車上拿了鐮刀,悶頭割草。
長青和長寧兩個小傢夥察覺到氣氛不對,縮在車邊不敢吭聲。
蘇長安把獨輪車推到草密處,也跟著割起來。
等車子裝得差不多了,四叔把鐮刀一放,一聲不吭地去牽了在不遠處吃草的騾子和驢,帶到小水塘邊飲水。
蘇長安沖兩個弟弟喊:“長青,長寧,你倆陪著四叔,一會兒幫他把牲口牽回去。我先推車走了。”
四叔這才遠遠吼了一嗓子:“你回去別瞎說!”
“我說正事,怎麼叫瞎說?”蘇長安回了一句,推起沉甸甸的獨輪車,頭也不回地往家走。
等他到家,把青草卸下垛好,沒等多會兒,四叔也牽著牲口回來了,臉色依舊不太好看。
他見院裡一切如常,祖父和父親正在修補農具,似乎鬆了口氣,對父親道:“二哥,是不是給牲口添點麥麩子?我剛沒讓它們吃得太飽。”
祖父發話:“該添。雖說不是農忙,可也沒閑著。不能虧了牲口的力氣。”
四叔應了聲,去舀了麥麩拌進料槽,看著騾子和驢吃完,便拴好牲口,徑直回了自己屋。
長青和長寧見家裡風平浪靜,那點擔心早拋到九霄雲外,又沒心沒肺地跑出去野了。
蘇長安沒動地方,就靠在冰涼的石頭碾子上,看著院子裡長歡、長樂和鄰家幾個小豆丁扔沙包。
小丫頭們咯咯的笑聲飄過來,他卻好像沒聽見,心思早沉到另一本賬裡去了。
剛才他悄悄問過祖母,這才知道,家裡單欠陳二叔公一家,就有整整十八兩。
這還不算娶親的聘禮——按祖母的說法,尋常人家娶媳婦,連禮帶物攏共也得五六兩銀子。
“陳姨等了四叔這麼多年……”蘇長安心裡琢磨,“這聘禮,怎麼也得往十兩以上走,纔不算委屈了人家。”
他腦子裡那副算盤劈裡啪啦響了起來:家裡現銀隻剩五兩多,到月底還有二十幾天。豆腐生意每天穩進二兩,酒席錢、給四叔拾掇新房的錢、下聘的錢……
若是隻還陳二叔公一家的債,這還好說。
可若要一口氣還清所有外債,再把婚事辦得風光……
蘇長安忽然覺得嘴裡有點發苦。
下午在草坡那兒,話趕話地說得痛快,現在一想,這海口誇得是有點大。
自己這“當家人”的架勢是擺足了,可擔子也真真切切壓下來了。
“難不成真得上山,去碰那百年人蔘的運氣?”他自己都覺得這念頭荒唐,笑著搖了搖頭。
要麼,去跟陳姨商量,先過門,債慢慢還?可這話他怎麼開得了口?自己下午才拍著胸脯說“絕不讓你受委屈”。
夕陽的餘暉把院子染成一片暖金色,孩子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飯菜的香氣一陣濃過一陣。
蘇長安深吸一口氣,那香氣裡混著傍晚微涼的空氣,讓他躁動的心思慢慢沉靜下來。
怕什麼?路是人走出來的,錢是人掙出來的。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四叔心裡那個死疙瘩解開!
他那個自己鑽牛角尖還把別人往外推的勁兒,不改過來,娶誰日子也過不好。
想通這點,蘇長安“嘿”了一聲,從石碾子邊站起身,拍了拍衣擺,雄赳赳向堂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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