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天,蘇長安依舊是寅時末起身,辰時出發,雷打不動地去縣裡賣豆腐。
神仙豆腐在縣城已打響了名頭,每天四桶,不到午時就能賣得精光。
下午酉時左右便能到家,日子規律得讓村裡那些早起下地的人都嘖嘖稱奇。
三堂叔那邊在鎮上也是順風順水。
除了每日穩送一桶給鎮上的天然居,剩下的五桶挑到集市,也能賣個七七八八,每日的進項,比在村裡周邊轉悠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轉眼到了五月二十六。
這天蘇長安三人照例在酉時初回到了家。
一進院,卻沒聽到往日的說笑,隻見三叔耷拉著腦袋坐在屋簷下,臉色比鍋底還灰。
“奶,我三叔這是咋了?”蘇長安放下扁擔,納悶地問。
祖母做著針線活,聞言嘆了口氣,朝牆角努努嘴:“喏,自己看。”
牆角倚著個半舊的麻袋。蘇長安過去解開一看,好傢夥,一袋子乾癟瘦小的豆子,摻著好些小石子,用手一扒拉,嘩啦作響。
“這是……”
“你三叔今兒下半晌,給村西頭胡老四家送訂好的二百碗豆腐。”
祖母沒好氣地瞪了三兒子一眼,“結果錢沒拿回來,就扛回來這麼一袋玩意兒!人家說是拿豆子抵賬!問他咋回事,他個鋸嘴葫蘆,支支吾吾半天說不清楚,就這麼讓人給糊弄回來了!”
三叔蘇令湖頭垂得更低了,悶聲道:“我……我看他家今天娶媳婦辦席,人來人往的,胡老四媳婦拉著我說就用新打的豆子頂,一樣的……我、我一時抹不開麵兒……”
“抹不開麵兒?你那麵子值二百文錢?”祖母氣得戳他腦門,“那是二百碗上好的豆腐!就換這餵雞都嫌硌的玩意兒?”
蘇長安一聽,火“噌”就上來了:“憑啥吃這悶虧?他家席開了沒?”
“還沒,得等日頭落山。”祖母道,“可這節骨眼去要賬,怕是不好看……”
“他家辦喜事不好看,咱家豆腐就能白給?”蘇長安二話不說,拎起那袋癟豆子就往外走。
“長安!你等等!”祖母急得直拍腿,對四叔道,“老四,快跟去看看!看著點長安,別讓他犯渾!”
四叔應了一聲,小跑著追出去。剛拐過彎,就見蘇長安杵在路口。
“咋不走了?”四叔問。
“我不知道胡老四家在哪。”蘇長安老實道。
四叔被他氣樂了:“不知道路你沖那麼快?走吧,跟我來。”
他邊走邊低聲囑咐,“去了好好說。鄉裡鄉親的,他家想用糧食換,也不是不行,可這豆子太次,得換好的。別一上去就嗆火,聽見沒?”
蘇長安沒吭聲,隻拎著袋子,沉著臉跟在後麵。
胡老四家此刻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小兒子的新媳婦接回來了,院裡院外擺滿了桌子,肉菜香氣混著人聲,喧騰得很。
祖父蘇正峰帶著長山也來吃席,長山小小的一人兒端坐在爺爺身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桌上的炸果子。
蘇長安和四叔一進院,長山就瞧見了,高興地揮手:“四叔!大哥!你們也來吃席呀?”
蘇長安沒應,目光一掃,拎著袋子直奔後廚。“砰”一聲,那袋癟豆子被他摜在竈台邊。
“這生意,我家不做了。”他聲音不大,卻讓嗡嗡作響的後廚瞬間一靜,“豆子還你,把我家豆腐還回來。”
胡老四的大兒媳婦正顛著勺,聞言把鍋鏟一撂,尖聲道:“蘇長安!你啥意思?豆腐是你家賣我家的,錢貨兩清!這眼瞅著就要開席了,你說不賣就不賣?耽誤了事你擔得起嗎?”
“錢貨兩清?”蘇長安拿起竈邊一根手腕粗的燒火棍,雙手握住兩頭,稍一用力,“哢嚓”一聲,棍子應聲而斷。他把兩截斷棍隨手一扔,拍拍手上的灰,“我再問一遍,豆腐,還不還?”
後廚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那燒火棍是實心的硬木!
胡老四和他婆娘陳氏聽到動靜,慌慌張張跑進來。
胡老四一看這陣仗,心裡“咯噔”一下。
這時候,四叔也來了,對蘇長安說道,“我就跟你爺爺說句話的功夫,你就沒影了。”
胡老四見到四叔,連忙問道:“大海,這、這是鬧哪出?”
四叔把事簡單說了,重點強調:“四哥,咱之前說好是現錢。退一步,用糧食換也行,可你看這豆子……別說抵二百文,一百文都不值。這不成心坑人嗎?”
胡老四臉一下子漲紅了,扭頭瞪著大兒媳:“怎麼回事?我不是讓你去鎮上賣糧換錢嗎?”
他大兒媳眼神躲閃,支支吾吾:“我、我是想……豆子也是糧,一樣的……”
“一樣個屁!”胡老四氣得鬍子直翹,趕緊賠著笑臉對四叔和蘇長安作揖,“對不住,對不住!這事我真不知道!是這婆娘昏了頭!這樣,你倆先入席喝杯喜酒,這事咱稍後再說,一定給蘇家一個交代!”
設定
繁體簡體
四叔見胡老四態度軟了,又看滿院子賓客,心一軟,剛想點頭,這時候,蘇長安卻開口了。
“不行。”他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硬氣,“你家在我這兒,沒信用了。豆腐,我現在就要拿走。你家這生意,我不做了。”
“安小子,這、這馬上開席了,你這……”胡老四急得冒汗。
“你也知道要開席?”蘇長安往竈台邊一站,堵住了上菜的路,“要麼還豆腐,要麼,我就站這兒。你家的菜隨便上,但我保證,一碗豆腐也上不去桌。就看是誰耽誤事。”
胡老四的大兒媳跳著腳罵蘇長安不講理、欺負人。
蘇長安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也就是看你家今天辦喜事。擱平時,就憑你這做派,你男人和你公公的腿,我打折了都不冤。說話不算話,算什麼男人?”
他踢了踢那袋豆子:“還有,你家這豆子,不光是癟的,裡頭摻了半袋子碎石子。餵豬,豬都得剩半袋。這主意,打得可真‘精明’。”
胡老四這才彎腰仔細看那袋豆子,伸手一掏,果然抓出一把沙石混雜的癟豆。
他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老大媳婦這個敗家玩意兒!平時貼補孃家也就罷了,這種大事也敢糊弄?這心是歪到胳肢窩了!
這時,聽到風聲的祖父和村正也擠了進來。
村正問明緣由,指著胡老四直搖頭:“老四啊老四,你這家咋當的?糊塗!”
胡老四滿臉愧色,對著祖父連連作揖:“正峰伯,對不住,實在對不住!是我治家不嚴!”
他轉身從婆娘手裡奪過三吊錢,硬塞到祖父手裡:“這是豆腐錢,還有這一弔,是給正峰伯家賠不是的!您千萬收下!”
祖父推讓一番,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收下了。
他走到蘇長安身邊,拍拍孫子肩膀:“行了,長安。你胡四叔是實在人,這事他怕是真不知情。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咱得理,也饒人三分。走吧,跟爺入席,嘗嘗大席麵。”
“爺您吃吧。”蘇長安搖搖頭,臉色緩和了些,“既是誤會,錢也要回來了,就算了。我回家吃,今兒買了大骨頭,大姐燉了湯。”
他說完,不再看胡老四一家,轉身就走了。背影挺得筆直。
胡老四把祖父和村正請到上席,轉身回到廚房,臉黑得像鍋底,對著大氣不敢出的老大媳婦低吼道:“明兒一早,你就給我回你孃家去!拿不回兩吊錢,你也甭回來了!”說完,甩手就去張羅賓客了。
蘇長安回到家,肉骨頭湯的濃香已飄了滿院。
父親剛好也挑著柴禾進門。三叔一直忐忑地瞅著蘇長安和四叔。
四叔笑著走過去,攬住三哥肩膀,把要回錢的事說了。
三叔聽完,長長舒出口濁氣,一直梗在胸口的那團憋悶,總算散了。
他其實也後悔,回家越想越不對勁,本想明天再去理論,沒想到侄子這麼利索就把事情解決了。
當晚,蘇長安堵了胡老四家廚房、硬生生要回兩吊錢的事,就在村裡悄悄傳開了。
村民們當笑話講,都說胡老四家不地道,拿摻石子的癟豆子糊弄人,活該被個半大孩子找上門。
關於蘇長安,議論就更多了。
有說他愣、不通人情,以後說媳婦都難的;
也有反駁的,說人家孩子傻了十幾年,剛明白過來,做事直接點咋了?再說老蘇家現在一天一個樣,還愁媳婦?
這些閑話,一時半會兒還傳不到蘇長安耳朵裡。就算傳到了,他大概也隻是一笑而過。
此刻,他正捧著碗,呼嚕呼嚕喝著大姐用白蘿蔔燉得奶白的大骨頭湯,就著三嬸烙的酥軟油餅,吃得額頭冒汗。
長寧和長青原本還懊惱沒去吃席,此刻啃著帶肉的大骨頭,那點遺憾早拋到九霄雲外了。
晚飯後不久,祖父領著長山回來了。
小傢夥本想炫耀席麵上的肉菜,卻被長青描述的骨頭湯勾得直咽口水,抱著三嬸的腿哼唧哼唧著要喝。
三嬸無奈的給他盛了小半碗,還說著,“隻能喝這麼多。”
長山喝完便心滿意足地跟著哥哥們跑院子裡撒歡去了。
蘇長安見他們不是看螞蟻就是玩泥巴,便招招手,就著最後的天光,用樹枝在地上劃了幾道,撿來石子。
“來,大哥教你們個新玩法,‘老虎吃小孩’。”他把簡化規則一說——大石子是老虎,小石子是小孩,老虎捉小孩,小孩圍老虎……
三個孩子立刻來了精神,蹲在地上就廝殺起來,大呼小叫,玩得忘了時辰。
直到天徹底黑透,他們才被娘親和三嬸揪著耳朵拎回屋。
“你呀,不好好歇著,還帶著弟弟們瘋鬧。”娘親輕輕拍了下蘇長安,眼裡帶著笑,手上卻利落地把他往屋裡趕,“趕緊洗洗睡!明兒還一堆事兒呢。”
蘇長安笑著應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隻剩隱約蟲鳴。
他洗漱完躺下,耳邊似乎還回蕩著弟弟們興奮的叫聲。這一天忙忙亂亂,但這份簡單的熱鬧,卻讓人心裡格外踏實。
他閉上眼,窗外星河漸起。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