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安跟著祖父進了二爺爺家院子,瞬間就明白了什麼叫“勞力多”。
好傢夥,院裡院外全是人影。二爺爺六個兒子,除了十九歲的老六還在相看媳婦,其他五個都成了家,孫輩的小蘿蔔頭滿地亂竄,熱鬧得跟趕集似的。
二奶奶坐在屋簷下納鞋底,瞧見他們,臉上笑開了花。
幾句家常過後,祖父便說明瞭來意——鎮上天然居每日要一桶豆腐,想請三堂叔家幫忙跑腿。
三堂叔蘇令田摸著後腦勺,憨厚一笑:“大伯吩咐的,那沒說的。”
一旁的三堂嬸心思更細,接話道:“大伯,天天跑鎮上,怕是……再說,鎮上那地界,天天都吃得下這麼多嗎?”
“我曉得。”祖父點點頭,把心裡的盤算和盤托出,“我跟家裡合計過了。不拘是令田你們兩口子去,還是你家出個人專跑這趟,這桶豆腐的錢,咱兩家對半分。”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家老三要幫我做獨輪車,老四身子骨又頂不住重活,實在抽不開人手。
可我想著,與其把這到手的錢推了,不如咱兩家一塊掙。一桶二百五十文,對半劈,一家也有一百二十五文呢。”
二爺爺“吧嗒”抽了口旱煙,緩緩搖頭:“大哥,理是這麼個理。可對半分,萬萬不行。”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劃,“送一趟豆腐,百十斤擔子,半天功夫。按市麵上最好的短工算,一天工錢也不過三十文。你就給十五文,頂天了。”
祖父當即反對:“這哪能一樣?天天得去,半天功夫就拴住了,別的零碎活都幹不成!”
“去鎮上也不是天天有活!”二爺爺嗓門也高了,“一天穩拿十五文錢,還不知足?”
“十五文太少!一百文!”
“就十五文!多一文我都不應!”
“八十文!再少我就不找你家了!”
“你愛找誰找誰!你找老三(三爺爺)家去,你看他家要不要八十文?”
兩位老爺子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臉紅脖子粗,跟倆護食的老山羊似的,唾沫星子都快濺到房梁了。
蘇長安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最後,在“五十文!再多一文我就翻臉!”
“行行行,五十文就五十文!你個老倔驢!”的吼聲中,這事總算拍闆。
二爺爺喘著氣,瞪著自家大哥:“我知道,大哥你是變著法幫襯弟弟。可情分是情分,買賣是買賣,做人不能貪得無厭。”
祖父指著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呀!一輩子驢脾氣!”
大事談妥,屋裡的氣氛瞬間鬆快下來。
大人們喝著粗茶,開始聊起今年的雨水、地裡的莊稼、誰家媳婦快生了。
蘇長安坐在一旁,聽著這些毫無章法卻充滿生活氣的唸叨,看著油燈下每一張被歲月刻下痕跡卻帶著笑的臉,心裡有種奇異的踏實。
上一世,他是孤兒,所有精力都撲在書本和前程上,對這種人擠人、話趕話的煙火場合格外陌生。
可此刻,那些關於收成、嫁娶、柴米油鹽的絮叨,像溫熱的水,一點點漫過他心底某個荒涼了許久的角落。
原來,吵吵鬧鬧,就是家的聲音。
堂哥蘇長鬆蹭到他身邊,眼睛亮得跟星子似的:“長安,縣裡啥樣?是不是樓高得能戳破天?街比咱曬穀場還寬?我前年跟我爹去過一回,光看人了,啥也沒看清……”
“是挺熱鬧,樓也高,鋪子也多。等有機會,帶你去逛逛。”蘇長安笑道。
“真的?說好了啊!”蘇長鬆興奮地直搓手,隨即又壓低聲音,“咱村子附近這幾個山頭,我可是轉遍了!你哪天要是得空,我領你去轉轉,可有意思了!以前想帶你去,二堂叔總不讓……”
話音未落,後腦勺就捱了不輕不重的一巴掌。大堂伯蘇令山虎著臉:“瞎咧咧啥?長安天天要去縣裡送豆腐,幫襯家裡,哪有空跟你滿山瞎跑?”
他瞪了一眼兒子,語氣恨鐵不成鋼,“你說說你,還比長安大兩個月,這身闆,這力氣,咋就趕不上人家長安一半?”
蘇長鬆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你的力氣也沒長安大啊,還不如我二叔呢……”
“嘿!你個臭小子!”大堂伯眼睛一瞪,作勢要打。
蘇長鬆“嗷”一嗓子,泥鰍似的滑到二奶奶身後。
二奶奶一把將大孫子摟住,沖著兒子嗔道:“你成天沒事找事!長安那力氣是老天爺賞的,祖墳冒青煙才得來這麼一個,你當是地裡的大白菜,誰都能有啊?”
蘇長鬆從祖母胳膊底下探出腦袋,沖著親爹做了個得意的鬼臉。一屋子人鬨堂大笑。
月色漸濃,蘇長安纔跟著祖父告辭。
走在回家的土路上,祖父慢悠悠地說:“看見沒?一家子,勁要往一處使,但也得講究個章法,有情分,更得有分寸。你二爺爺心裡有桿秤,不佔便宜,這情分啊,才能長久。”
“嗯,我記住了,爺。”蘇長安認真點頭。
月光把祖孫倆的影子拉得老長,依偎著,走向村那頭那盞為他們留著的燈。
第二天,天邊剛泛白,蘇家小院就忙開了。
今天要給縣城送貨,還得單獨給莫府送五十碗。蘇長安特意讓大姐把給莫府的豆腐裝在一個乾淨小桶裡,單獨放著。
辰時正,蘇長安、蘇長月和四叔便推著車出發了。
一個半時辰後進了城,打聽著找到城南莫府。
敲開側門,昨日那小廝探出頭,一見蘇長安就拍大腿:“哎呦喂!可算來了!還以為你們不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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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長安忙笑著解釋路遠。小廝也沒多說,拎過小桶進去,不多時迴轉,不僅給了豆腐錢,還額外塞過來一塊足有一兩的碎銀。
“拿著!我們老夫人吃著好,心裡舒坦,賞的!不用找了!”小廝語氣裡帶著大戶人家特有的爽利。
“多謝老夫人!多謝小哥!”蘇長安接過溫潤的銀塊,心裡樂開了花。
那小廝卻又道:“下月初六,是我們老太君壽辰。老爺讓我問問,你那豆腐,最多能送來多少?”
蘇長安直接回答道:“我這一車裝八桶,除了固定給醉仙樓和天然居的四桶,還能勻出四桶。一桶大概能裝這種碗一百碗。”他指了指手裡盛豆腐的粗陶碗。
小廝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木桶,道:“你等著!”拎著碗又跑了進去。
這次出來的快,跟著一位穿著體麵、麵容沉穩的中年人,自稱莫府管家。他拿著碗確認了大小,沉吟道:“五百碗,初六晌午前,能送到嗎?”
“能!”蘇長安略一思索就應下了。大不了那天讓父親多挑一擔過來。
他緊接著又道:“莫管家,小子再多嘴一句。若是那天下雨,山路泥濘難行,恐怕會耽擱。您看這樣行不?我初五下午再來府上問一次,咱們最後敲定?”
莫管家打量了他兩眼,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嗯,穩妥。那就依你,初五下午再來。”
離開莫府一段距離,四叔才“嘶”地吸了口氣,咂舌道:“好傢夥!一兩銀子,說賞就賞!大戶人家的手麵,真是不一樣。”
蘇長安攥著那塊銀子,笑道:“要是初六那天順順噹噹,按莫府這手麵,拿回五兩銀子都說不定!現在就盼著老天爺賞臉,別下雨。”
“呸呸呸!童言無忌!”蘇長月忙嗔道,“快走吧,還得去酒樓,別誤了時辰。”
三人緊趕慢趕,給醉仙樓和天然居各送了兩大桶。
在天然居,蘇長安把鎮上送貨的事說了,江老闆很滿意,當即寫了封信讓他轉交鎮上分店掌櫃。
等他們趕到集市自家攤位時,午時都過了。
幾個熟客早已等在那裡,見到他們就嚷:“小老闆,今兒咋這晚?豆腐是不是又少了?”
蘇長安一邊麻利擺開傢夥什,一邊笑著告罪:“對不住各位!縣裡醉仙樓和天然居也訂了貨,每天各兩桶,實在勻不開了。就剩這四桶,先到先得啊!”
聽說縣城兩大酒樓都搶著訂,攤位前“呼啦”一下更熱鬧了。
好些人連試吃都省了,直接掏錢。
四桶豆腐,半個多時辰就賣得底朝天。
最後一位客人把桶底颳得能照人,蘇長安乾脆按三碗的價錢收了他十文,賓主盡歡。
收攤後,照例是街邊餛飩攤。
今天蘇長安做主,一人一碗餛飩加一個肉包子。
吃完,他又不死心地跑去布莊那條街轉了轉,果然,那種“瑕疵布”的好事可遇不可求。
他隻好買了些糕點、糖塊和紅糖,在姐姐“又亂花錢”的唸叨聲裡,踏上歸途。
今天回來得早,申時末就看到了村口的老槐樹。
祖母正在院裡摘菜,見到他們,驚訝道:“今兒回來得早!事兒都順當?”
“順當著呢!”蘇長安把東西放下,左右看看,“長寧他們又野哪兒去了?”
“太陽不下山,那幾個皮猴子能著家?”祖母笑道,“跑一天了,快去洗洗歇著。你娘給你新做了裡衣,擱你屋了,試試合身不。”
蘇長安回屋試了,細棉布柔軟又貼身,尺寸正正好。
他順勢躺下眯會兒,不知過了多久,門簾被悄悄掀開一條縫,兩顆小腦袋一先一後鑽了進來——是長歡和長樂。
兩個小豆丁踮著腳,把手裡攥著的糖塊和糕點渣子往他嘴邊遞,小聲道:“哥哥,吃。”
蘇長安心裡軟成一片,就著她們的小手各吃了一點點,剩下的全哄著妹妹們吃了。
看著倆丫頭吃得眉眼彎彎,他好笑地想:還是閨女貼心,那三個臭小子,影子都不見。
“咳咳。”母親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笑意,“你倆小丫頭,我怎麼說的?不是告訴你們,快吃晚飯了,今兒不吃點心嗎?”
長樂立刻伸出小手指向蘇長安,奶聲奶氣,理直氣壯:“是大哥餵我吃的!”
長歡用力點頭,小臉嚴肅:“嗯!”
蘇長安眼睛瞬間瞪圓,一手一個把妹妹摟過來,用下巴上輕輕蹭她們的臉蛋:“好哇!你們兩個小沒良心的,吃完哥哥的點心,還拿哥哥當擋箭牌!”
“咯咯咯……癢!哥哥壞!”屋裡頓時笑鬧成一團。
母親看著鬧作一團的兒女,眼裡滿是笑意:“行了行了,別鬧了,趕緊洗洗手,晚飯好了。”
晚飯時,蘇長安把莫府賞銀和初六的五百碗的大單說了。
父親一聽可能賺五兩以上,眼睛都亮了:“下雨也得去!村正家的牛車有車棚,咱們在準備點雨布,保證一點都淋不到。”
祖父更沉穩些:“按往年,六月底七月初才愛下雨,初六應該無礙。不過有備無患,借車是對的。鎮上的信,我明兒給令田,讓他去跑。”
大事商量完,祖父拿起筷子,在碗沿輕輕一磕:“行了,吃飯。天大的事,也得等吃飽了再說。”
夜幕低垂,蘇家小院漸漸安靜下來。
蘇長安泡在溫熱的水裡,舒服地嘆了口氣。閉上眼,心裡那本賬自動翻了起來:莫府的、酒樓的、自家的、三堂叔那邊的……一筆筆進項,像春天化凍的山溪,叮叮咚咚,匯成越來越有盼頭的活水。
還債、買騾、給四叔風風光光把媳婦娶進門……好多事情,都在前頭等著呢。
他擦乾身子,躺進被窩,忙碌而踏實的一天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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