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安聽完何管事的話,心裡琢磨著天然居八成也是想訂豆腐,便爽快應下了。
不過他還是補了一句:“何管事,得先容我們去趟醉仙樓,取桶結賬,怕耽誤您工夫。”
“不礙事,”何管事笑嗬嗬的,“就多繞一條街,順道。”
三人跟著何管事先到醉仙樓後廚。小廝早已備好空桶和銀錢——半兩整銀,鋥亮亮的。
蘇長安接過,心裡踏實,這可比數五百個銅闆輕鬆多了。跟掌櫃的打好招呼明天照舊,一行人便往城西的天然居去。
約莫走了一刻鐘,眼前便是一座氣派的三層酒樓,黑底金字的“天然居”招牌在夕陽下泛著光。
何管事引著他們徑直上了二樓雅間。
屋裡坐著個四十齣頭、麵容清瘦的中年人,見他們進來,含笑起身。
何管事忙介紹:“東家,這就是做神仙豆腐的蘇家小兄弟。這是我家東家,江老闆。”
“江老闆。”蘇長安和父親忙拱手。
“不必多禮,坐。”江老闆語氣和煦,親自斟了茶,“小兄弟這豆腐,著實爽口。不知這方子……可願割愛?”
蘇長安心裡一驚,沒想到江老闆是準備買方子的。
不過,蘇長安卻沒有過多表情,隻誠懇道:“江老闆,不是小子不捨得。是怕您買了,不劃算。”
“哦?”江老闆挑眉,露出些興趣。
“這豆腐主料,是山裡的臭葉子。”蘇長安直接攤牌,“可據小子所知,附近幾個村子,就我們二道嶺後山那片長得最好、最多。您買了方子,若尋不著足夠的葉子,也是無用。
“當然,天下這麼大,別的地方也一定有臭葉樹。若您答應不在咱們雙江縣地界做這買賣,方子我賣您也無妨。我們就是普通莊戶人家,能在這縣裡有個安穩營生,就知足了。”
江老闆聽著,臉上笑意漸深,撫掌道:“小兄弟這話,實在,也聰明。”
他頓了頓,“這臭葉子我倒是知曉,隻是沒想到能做出這般滋味。不過……”他話鋒一轉,“方子的事容後再議。我聽說,你每日給醉仙樓送兩桶?”
“是,一桶約莫百碗。”
“那我天然居,也要兩桶。價錢就按你給醉仙樓的,兩文半一碗,如何?”
“成!午時前一定送到。”蘇長安應得乾脆。
“爽快。”江老闆點頭,又道,“我在鎮上還有一處酒樓,不大。每日也想訂一桶,不知小兄弟可能送到鎮上?”
蘇長安和父親對視一眼,沒立刻應下:“江老闆,這事我得回家跟爺、跟叔叔們商量商量。明日給您回話,可成?”
“自然。那我等你好訊息。”江老闆也不勉強,起身相送,還欲留飯,被蘇長安婉拒了。
出了天然居,日頭已偏西。
一家三口在街邊尋了個餛飩攤,熱乎乎各吃了一碗。父親又去隔壁買了四個肉包子,全塞給蘇長安。
蘇長安非要分給爹孃,推讓半天,最後兩人各吃一個,他自己囫圇吞了兩個,纔算完事。
填飽肚子,母親便提起了正事:“走吧,去買布。說好的,今天先緊著爹孃和孩子們扯。長安,你不許瞎嚷嚷,也不許算你那套‘一人幾尺’的賬,聽見沒?”
“聽見啦,都聽孃的!”蘇長安笑嘻嘻應著。
母親熟門熟路地走向常去的那家小布莊。
鋪麵不大,布料實在,價錢也公道。
蘇長安卻站在門口,眼睛滴溜溜往斜對麵那家“莫記布莊”瞟——那兒鋪麵敞亮,夥計正抱著幾匹布出來,跟幾個顧客大聲說著什麼。
他支棱起耳朵,隱約飄來幾句“……印染出了岔子……顏色暈了……整匹出……便宜……”
心裡一動,蘇長安扭頭就衝進小布莊,把正跟掌櫃磨價的母親拉了出來。
“哎!你這孩子!”母親差點沒站穩,眼看要談成的價錢飛了,又氣又急,“還買不買了?”
“娘!去對麵!有大便宜!”蘇長安壓低聲音,眼睛發亮,不由分說拉著母親就往莫記布莊去。
“那邊貴!咱莊戶人家穿那麼好的料子做啥?”母親掙紮。
“是印染壞了的次品!降價處理呢!”蘇長安急道,“您去看看,布料指定是好的!”
一聽是次品,母親這才半信半疑地跟著過去。
到了櫃檯前,果然見夥計指著幾匹顏色暈染得有些淩亂的細棉布,正吆喝:“……料子是頂好的細棉!就這印染出了點小岔,顏色花了些!一匹八百文,不零剪,要的趁手!”
母親上手一摸,撚了撚,眼睛就亮了——真是好棉布,柔軟密實,就是那紅不紅、粉不粉的暈染色塊,看著確實可惜。可一匹八百文,不拆賣……
“娘,是不是好布?”蘇長安問。
“布是好布,可這價錢,這多……”
“買!”蘇長安不等她說完,轉頭就往父親那兒跑。不一會兒攥著錢袋跑回來,對夥計道:“我們要三匹!”
“長安!”母親想攔。
設定
繁體簡體
“娘,一匹麻布都要四五百文,這細棉布才八百,錯過這村沒這店了!”蘇長安邊說邊利索地數錢。周圍已有幾人圍上來,眼看布匹漸少。
母親一跺腳,也顧不得了,飛快擠進人堆,憑著多年經驗,眨眼間挑出三匹暈染相對規整、布料最厚實的。
蘇長安錢一付,抱起布匹,拉著母親擠出人群。
回到父親身邊,母親忍不住埋怨:“看看你兒子!一口氣花了二兩四錢銀子!眼都不眨!”
父親接過沉甸甸的布匹,嘿嘿一笑:“買布不是早說好的嘛。買了明天就不買了。早買晚買一樣的。”
“你能管住他?”母親沒好氣。
“走了走了,回家,天不早了。”父親打著哈哈,把布在獨輪車上綁穩。
三人緊趕慢趕,到家時,天邊隻剩一抹暗紅。祖母在院門口張望:“今兒咋這晚?”
“您大孫子,買了這個。”母親把布匹抱出來。
祖母就著昏暗的天光一摸:“呦,細棉布?這得多少錢?”
“印壞了的,一匹八百文。”母親道。
祖母又仔細摸了摸布,點點頭:“這價,值。正經細棉布一匹少說一兩半。好好裁,先給每人做身裡衣,剩下的再琢磨外衫。”
娘親點點頭,先將布匹放回屋裡,而後去廚房找到了三嬸和大姐,和兩人說了布匹的事情,最後,笑著說道,“明個有的忙了。”
三嬸笑著說道,“這是好事啊,忙點也沒啥。”
母親眼裡帶著笑,對三嬸說:“他三嬸,我特意挑的桃紅、鵝黃,還有一匹雨過天青。顏色是暈花了些,可料子實在好。明天咱倆好好琢磨下裁剪,先緊著給長月做一身整套的。”
大姐連忙說道,“二嬸,先給長歡和長樂做吧。”
娘親笑著說道,“都有,整整兩匹布呢。足夠了。”
三嬸對長月溫聲道:“就是。以前是沒法子,如今有了,就該穿。月丫頭,你心裡可別犯軸,你就是咱家的姑娘,知道不?”
蘇長月沒回頭,隻對著竈膛裡跳躍的火光,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有些哽咽。
她趕緊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逼回去。
晚飯時,蘇長安把天然居訂兩桶、鎮上還要一桶的事說了。
父親一聽就道:“鎮上那桶該應下!我跟你三叔輪著去挑就是了!”
“爹,人家要一百碗,咱家是大桶。”
“那換個小桶唄!”
眼看父子倆要嗆起來,祖父敲敲煙鍋:“下晌三牛(三堂叔)回來,說也想趁大集去鎮上試試。既然江老闆鎮上鋪子要,不如就問問三牛,看他願不願每日跑一趟。”
父親眼睛一亮:“這法子好!既送了貨,三牛順道也能在鎮上賣些,兩不耽誤!”
“爹,那不一樣。”蘇長安放下碗,認真道,“給酒樓送貨,那是天天都得的差事。三堂叔原本隻想趕大集去賣,可不是天天都去。”
父親還想說什麼,祖父已拿起筷子,在碗沿輕輕一磕:“成了,先吃飯。天大的事,飯後再議。”
飯後,祖父拎起煙袋,對蘇長安道:“長安,跟我去你二爺爺家坐坐,你也認認門。”
“哎!”蘇長安應下,跟著祖父出了門。
走在路上,蘇長安突然說道,“爺爺,要是三堂叔每天都去鎮上賣的話,那我想著,咱們還可以分出一份豆腐給村裡人去賣。”
“就用咱們村為界,西麵歸三堂叔,東麵不算縣裡,歸另一個人。”
月光清亮,灑在村中小路上。祖父慢悠悠走著,等蘇長安說完,緩緩開口道:“長安,你覺著,咱這豆腐,能一直這麼好賣嗎?”
蘇長安一愣。
祖父停下腳步,望著遠處被夜色吞沒的山影,聲音平穩得像腳下的路:“城裡人,圖個新鮮。可咱們鄉下,誰家屋後沒兩畦菜?等豆角、黃瓜一下來,誰還天天花錢買這零嘴?這買賣啊,跟種地一樣,分忙閑,有旺季,就有淡季。”
蘇長安心裡一凜,爺爺這話,是在點他。
蘇長安沉默了一下,道:“爺爺,那……鎮上這單生意,咱要不就推了?”
“那可不行”祖父轉頭看他,月光下眼神溫和卻清醒,“趁著好時候,該掙的錢要掙,但心裡得有數,步子得踏穩。
鎮上雖然人口也不少,但是究竟能不能天天去賣,這也不好說。
不過,哪怕是你三堂叔不天天去鎮上賣,可他家人多勞力足,咱們雇一個人去,哪怕花50文錢,咱們還是穩穩收入200文,這咋算都不虧。
咱們自己家,把縣裡這兩家酒樓的生意穩住,再把家裡的地伺弄好,纔是長遠之計。”
蘇長安仔細聽著,重重點頭:“爺爺,我懂了。”
“懂就好。走,前頭就到了。”祖父指著不遠處亮著燈火的院子,臉上露出笑意,“你二爺爺家,熱鬧著呢。”
一老一少,踏著月光,朝著那一片溫暖的光亮走去。夜風拂過,帶來遠處稻田裡隱隱的蛙聲。
日子,就在這踏實的謀劃與溫暖的牽掛裡,一步步朝前走著。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