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胡賴被擒入獄,孟子青入宮覆命。
雪落甚急,將朱牆青瓦都蒙上了一層素白。宮道空曠,隻見孟子青一襲紅官袍,獨自撐傘前行,他步履沉穩,朝垂拱殿方向而去。
斜對麵遠處,聖上正從另一條宮道走來。他身著淺黃常服,外罩玄色披風,身姿倒是挺拔,不過眉宇間卻帶著倦意。
楊內侍在側撐雨遮為其遮去風雪,傘麵微傾;身後兩列內侍宮女紛紛著傘低頭隨行。
突一陣風襲來,所有人的衣袍下襬同時揚起,在漫天飛雪中翻了幾番,他們將雨遮再往身前傾靠,半眯著眼走著。兩行人在風雪中漸行漸近,終在垂拱殿前交彙。
孟子青入殿恭請聖安。聽完稟報後,聖上沉默許久,他端起一碗熱茶淺嘗,待熱茶落肚,方抬眼問道:“胡賴…可說了什麼?”
孟子青低著頭,道:“隻字未提姚將軍舊案。但臣在其藏身之處,搜出一些物件。”說著,孟子青呈上幾封書信。這是事先準備好的副本,內容隱晦,卻能看出與當年軍情延誤有關。
楊內侍連連上前接過再將其呈與聖上。細細看後,隻見聖上手指微微發顫。許久,他將書信放在案上,閉目長歎道:“朕…知道了。”
“聖上,胡賴雖已擒獲,但其同黨尚未肅清。臣請旨,將其暫押詔獄,嚴加看管,待臣北歸後再行詳審。”孟子青道。
“準了。”聖上睜開眼,看著孟子青,道:“孟卿,北境之事,朕就托付於你了。”
“臣必不負聖望!”孟子青道。
稟畢,孟子青退出大殿。此時已辰時,可寒冬的日光卻蒼白無力。孟子青步伐穩急,一步步踩下石階,心中卻無半分輕鬆。胡賴入獄隻是第一步,真正的凶險,還在北上之路。
孟將軍府。
前腳才入孟府大門,後腳便有士兵急急來報,道:“將軍!將軍!孟大將軍率部阻截,被困在朱仙鎮,已經…已經兩天冇有訊息了!”
孟子青愣在原地握緊拳頭,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喝聲道:“趙問!”
“末將在!”趙問應聲而來,顯然已在門內等候多時。
“傳我軍令,城外大營即刻整裝,未時正點拔營,輕騎簡從,急馳朱仙鎮!”話音未落,孟子青已轉身朝內院快步而去。
“趙問領命!”音落,趙問速速跑出門外去,一躍上馬,隨那名來報士兵策馬急行而去了。
正院屋內,孟子青速速整裝,三姑娘在旁協助調整。憋了半響,三姑娘纔開口道:“你的軍隊,不是還在城外百裡紮營?”
“是。”孟子青穿戴鎧甲的動作快而不亂,道:“故而,我得更快。軍情如火,父親…等不起。”
“我曉得。”話落,三姑娘為其披上最後一件肩甲
穿戴完畢,她緩緩鬆開孟子青,一臉不捨的看著他,眼中淚水打著轉,平靜道:“府中一切有我。我和寧兒…等你們凱旋。”
孟子青一把將三姑娘摟進懷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柔聲道:“好,等我們回來!”話落,孟子青果斷轉身而去,隨手從衣架上抓下鬥篷,邊快走邊往自身披上繫緊。
三姑娘冇有追出去,隻留在屋內目送著他,直到不見孟子青身影,眼裡那滴留轉許久的淚這才滑過臉頰滴落地麵。
隨著院外一聲馬鳴,三姑娘似夢清醒般回魂,她急急追出去幾步,又於院中停住不再往前。她不敢往前,她怕再見一麵會更加不捨。
隻見,她死死咬著下唇,將哭聲艱苦壓在心內,淚水是忍不住的嘩嘩滾落,身子也隨之抖得厲害。她歪站著,憑雪花落歇,她望著院門久久深思。
入深夜,雪停了一午,這會又見飄零紛紛。三姑娘輕推開窗門,一手放在窗沿邊,目光垂落,看落雪積白,呆思。
窗前案上燭火滅,僅留一絲殘煙未散。屋外昏黑一片,隻可見遊廊上懸掛著幾盞油紙竹編燈籠泛著微弱黃光。
裡屋隻留一盞燭燈。貼身女使小寒在遙床旁照看慈寧姐兒,又時不時隔著壁簾望向這邊,心內有話要勸,可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怕擾了三姑娘。
許久,才聽三姑娘輕聲自言道:“吾將落白比月明,照君鐵衣長征行。”話落,她緩緩合起手掌,朝天深深一拜,道:“一願,征途順。”
再拜,道:“二願,兵將安。”
三願時,可聽三姑娘聲微顫,道:“三願,我朝勝。”話落,隨三姑娘躬身一拜,一滴淚也隨之直落於地。
這會,房門被推開來。隻見二姨娘輕聲入內,她看了看裡屋的人,再看三姑娘。隨之輕腳上前,將手中鬥篷掛於臂間,合起手掌,對著窗外黑夜道:“惟願老天能聽見我女兒的心願,成全她之願。”
三姑娘回頭看去,這會二姨娘已將手中鬥篷給三姑娘披上,又摸了摸她的手,道:“可是凍著了?手這般涼。”
“姨娘?”三姑娘一臉委屈的看著二姨娘。
二姨娘摸了摸三姑孃的臉頰道:“姑爺又出征去了…”
話到此,三姑娘再忍不住哭出了聲;二姨娘心疼的將三姑娘擁在懷中,也不說話,隻一手輕撫著她的背,一手慢慢拍著,像兒時哄她入睡一般。
三姑娘將臉埋在二姨娘肩頭,小聲哭道:“二姨娘,我心裡怕…怕得厲害。白日對著他,我是半個字也不敢露…我怕他見我如此,會憂心,會分神…”後麵的話已被淚水淹冇,隻剩肩頭微微的顫抖。
“姨娘曉得,姨娘都曉得。”二姨娘安撫著三姑娘,道:“你就是這般,心裡越苦,麵上越靜。什麼事都愛憋心裡…你可是我生的,姨娘焉能不知你。”將三姑娘推開來,抬手為她抹了抹淚水,道:“好姐兒,莫憂了。三姑爺是個有能耐的,你當信他!”聽此,三姑娘點了點頭。
許久,三姑娘情緒有所緩和,她再次靠在二姨娘肩頭,小聲哽咽道:“姨娘怎來了,夜路這般難走…”
“再難走也得來。”二姨娘抽出巾帕輕輕為三姑娘點去臉上淚水,柔聲道:“姑爺在前頭,你在後頭撐著這個家,姨娘怎放心你一人?身為一家君母,有些淚,不能明著見底下的人,便往姨娘懷裡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