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亥時。聞萊花樓。
白簷紅燈懸,樓前嬌女牽。留步賞魁顏,散落萬金錢。赫綢垂壁邊,清音款入簾。玉指舞絲絃,醉影追袖翩。
孟子青將胡賴遞過來的那捲油布包裹的證據仔細收進懷中貼身藏好,再看向胡賴時,隻見昏黃的燭光下,這個滿臉風霜的漢子正用粗布擦拭著一把破了口的腰刀,動作緩慢而專注。
孟子青猶豫了一番,慢道:“胡壯士…還有一事,需與你商議。”
胡賴抬起頭看了一眼孟子青,手中動作未停道:“孟將軍請講。”
“昨夜收到軍報,北境軍情危急,家父被困落鷹峽,糧儘援絕…”孟子青頓了頓,接著道:“聖上許我領兵馳援,但有一個條件,三日之內,需將你緝拿歸案…”
聽著,胡賴擦拭腰刀的手停了下來。沉默片刻,道:“所以將軍今夜著急見我,是要拿胡某的人頭,去換北上救父的兵符?”
“是,也不是。”孟子青直視他的眼睛,道:“我要你,入獄,但不要你送命。”
房間內一時靜下一片,門外寒風鑽入縫隙,吹得燭燈火苗輕輕搖曳。
胡賴緩緩放下手中腰刀,看著孟子青道:“將軍此意何為?”
“聖上雖下嚴令,卻未必真要你性命。”孟子青一手握拳放在桌上,壓低聲音道:“今日朝上,我觀聖上神色,對姚將軍舊案並非全無鬆動。隻是朝中勢力盤根錯節…若能將你擒獲歸案,既可堵住那些人的嘴,又可爭取時間,暗中重查舊案。”說著,孟子青頓了頓,繼續道:“我會設法求聖上配合,將你關入皇城司詔獄,但不審不問,更不害你性命。待北境局勢稍穩,待姚將軍冤情得以昭雪,我必求旨放你出來,與妻女團圓。”
“詔獄…”胡賴喃喃重複這個詞,眼中掠過一絲本能的懼色。那是天下聞名的死牢,進去的人,鮮少有活著出來的。倘若他進去了,還能出得來嗎?
孟子青看穿他的心思,故道:“皇城司提點劉金珩,是聖上心腹,亦是…可用之人。有他照應,你在獄中可保無虞。”
話落,又是一陣沉默。許久,胡賴忽然笑了起來,有苦澀也有釋然道:“將軍可知,胡某為何落草為寇?”
“為姚將軍鳴冤。”孟子青道。
“不止。”胡賴望向窗外漆黑的江麵,道:“胡某十六歲從軍,第一戰便是跟著姚將軍守襄陽。那一仗,我們三千人守城四十日,打退蒙古鐵騎十七次進攻。城破那日,姚將軍渾身是血,仍持刀立於城頭,對眾將士說:‘諸君,今日城破,非戰之罪,實乃天不佑我朝,然我等身為將,守土衛國,死而無憾’。”
話落,他抬首遠視,眼中有了淚光,道:“那樣的將軍,那樣的人,最後卻落得…貽誤軍機,意圖不明的罪名。胡某不服,死也不服。”
“所以你要為他正名。”孟子青道。
“是。”胡賴重重點頭,道:“可這十幾年,胡某漸漸明白,單憑劫掠幾個貪官,散些錢財,救不了國,也正不了名。我朝之病,不在幾個蠹蟲,而在這兒…”說著,他指了指胸口,又指了指頭頂,道:“在人心,在朝堂。”
孟子青靜靜聽著。這些話,他何嘗不懂?隻是身在其中,有時反而看得不如局外人透徹。
“將軍要胡某入獄,換取北上救父的機會。”胡賴深吸一口氣,看著孟子青道:“胡某答應。”
“你…”孟子青站起身來。
“但胡某有個條件。”胡賴打斷他,道:“若將軍北上,請帶上胡某那幾個弟兄。他們都是姚將軍舊部,熟悉北境地形,更有一身血勇。如今困在這京城,也是蹉跎。不如……讓他們跟著將軍,上陣殺敵,也算,全了當年從軍的初心。”
孟子青心中一震。他看著胡賴,這個本該恨朝廷入骨的人,此刻想的,竟還是為國效力。孟子青握緊拳頭,道:“胡壯士,你…”
胡賴擺了擺手,道:“將軍不必多說。胡某雖落為寇,卻從未忘記自己曾是護佑我朝兵將之一。北境若破,國將不國,妻女何存?這道理,胡某懂的。”
說著,胡賴站起身,因腿傷踉蹌了一下,卻很快站穩,問道:“何時動手?”
“兩日後,子時。我會帶皇城司的人來圍捕…屆時,你需負隅頑抗,最後力竭被擒。隻有這戲做足了,才能取信於人…”孟子青看著胡賴,紅了眼。
胡賴低聲應下,隨之抱拳道:“那…胡某的妻女,就拜托將軍與衡弟了。”
“胡壯士。”孟子青回禮,道:“孟某以性命擔保,必護她們周全。”
話落,兩人對視半響,孟子青扭頭預出門去,又於門處止步,低聲道:“忠臣天清,奸臣天譴。胡壯士,保重。”話落,孟子青閃身而出,消失在門外拐角處。
門外久候多時的如絲姑娘這會進屋裡來與胡賴相見,熱淚迎上言無對。隨之,隻見如絲姑娘抽出一條金帕,輕點眼角淚,落道:“就這麼答應了?”
胡賴垂首,語氣略虛,道:“我已無另路可行,這是唯一的機會。你也知曉,我已踏遍江湖十九載,僅差此上報天聽了。”
“那可是詔獄!”如絲姑娘終是忍不住落淚了。她搖了搖頭,道:“一旦進去了…若真如孟將軍所言,倒不怕,可若是……”話未儘,如絲姑娘已泣不成聲。
“阿楚。”胡賴起身來,握住如絲的肩頭,安撫道:“相信溫衡,自然也要相信孟將軍。”
“可又有誰,能左右得了聖上的心思?這天,是會說變就變的。”如絲姑娘哭道。
“伴君如伴虎。”胡賴苦澀道:“且這一次,橫豎都會是一樣的結果。若我不應下,孟將軍也會為了北境數萬將士性命強行緝拿我歸案。我豈能自私…再說了,姚將軍舊案縱然冇有我,不還有一人嗎…”
如絲姑娘淚眼愣愣的看著胡賴,疑惑道:“誰?”
“重山總有輕舟過,雲散自見天清明。”胡賴拍了拍如絲的肩頭,道:“阿楚,事多鬨心,少知為妙。這些年,也委屈你了。”
如絲抹去淚水,強顏歡笑道:“賴兄此言差矣,阿楚不委屈。準確而言,自賴兄救我那日起,我便看開了。衛家本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我不過是個添火人罷了。能為賴兄做事,阿楚很是高興!”
胡賴點了點頭,道:“你能想明白,最好。”
“可是,阿楚不想賴兄進詔獄…”如絲抓住胡賴臂袖,哭花了臉。
“阿楚,你要明白,人命天定。人來此世間,做什麼成為什麼,皆是天安排好的定局。即便你掙紮,到最後也會是同樣的結果。”胡賴落了座,又將那腰刀掏出擦拭,道:“此生能無憾,便就夠了。我胡賴心願已明,就等結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