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賴入獄的第三夜,子時。
皇城司詔獄深處,陰暗潮濕。胡賴靠坐在牆角,腿上傷處隱隱作痛,那是前夜掙紮時留下的,雖是做戲,卻也真真捱了幾下。
正打著盹,便聽見一道鐵鏈聲響起。胡賴睜開眼,竟見牢門被打開了。
隨之,便見劉金珩親自提著燈,攜兩名內侍打扮的人走了進來。
劉金珩,與孟子青年歲相仿,生得同樣高大魁梧。他曾也是軍中悍將,隻因一次激戰中,為孟大將軍擋下致命一刀,雖僥倖撿回條命,但筋脈儘損,至此無緣沙場。
可即便如此,他心裡那團火也未曾滅,總想著哪怕瘸著腿,能再上陣殺個敵也罷。聖上得知此事,感其忠勇,又立過大功,故留他於皇城司就職,日常協助提點抓拿審犯。
正因昔年戰場上的生死見識,也成他斷案煉獄的好手,在詔獄刑架上,無他撬不開的嘴。至而不出二載,便憑此手腕,升任皇城司提點。
“胡賴。”劉金珩聲音穩重,道:“聖上要見你。”
聖上?胡賴心中一顫。按孟子青的計劃,他應是待北境事平後再做計較。如今聖上深夜提審,莫非…
來不及細想,胡賴已被那兩名動作極快的內侍扶起,又給披上一件黑色鬥篷包裹,兜帽拉下遮住麵容。隨之,不見底下路的,被攙著走出了牢門,行過長廊從偏門而出,上了一輛馬車。
馬車在深夜的街道中急行,無走宮門,而是繞至皇城東北角一處偏僻小門。半門開啟,馬車直直駛入,於裡頭一座僻靜的宮殿前停下。
“下車。”劉金珩聲小卻有力道。
半響,胡賴摸索著出了車,兜帽被一旁的內侍掀起。隻見他額前毛髮很是淩亂,隨寒風而動,幾乎覆蓋了整個麵孔。
他半蹲在車門前,隨手往頭上一抹,幾縷毛髮則輕掛於頭頂微落。抬眼望去,見麵前門壁頂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淨悟閣三字。
胡賴落了車,隨劉金珩身後。胡賴打量著四處,可見眼前屋內燈火通明,門外卻無宮人侍立,唯有簷下兩盞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搖晃。
劉金珩推開一扇門,對著胡賴道:“進去吧,聖上在裡頭等你。”
跨入門檻,胡賴四處打量著。屋內隻點了幾盞宮燈,光線昏黃。再往裡,便見聖上著一襲赭黃常服,站於窗前望著外頭。
胡賴一愣,這會一瘸一拐地快步上前去,於聖上十幾步外站定。他冇有下跪,隻是靜靜站著。這還是他頭次如此近距離見天子。
許久,聖上方轉過身來。隻見這位年近五旬的聖上,兩鬢已染了白。雙目犀利卻帶著一絲疲倦。
“胡賴。”話落,聖上打量他半響,方緩步到禦案後落坐,道:“朕,應當殺了你,還是,當謝你?”
這話問得叫胡賴有些許慌亂,沉默片刻,胡賴纔回道:“陛下要殺要剮,胡某絕無怨言。至於謝…胡某受不起。”
聖上緩步到禦案後落坐,饒有趣味的打量著胡賴,小聲念道:“受不起…”
……
不知過了多久,那殿門由內被打開來了。胡賴仍披著那件黑色鬥篷,他一瘸一拐的垮出了門檻。前腳纔出,突一陣寒風吹來,將胡賴原本戴著的兜帽吹落。他連抬手去尋,卻怎麼也抓不到兜帽,想來是有什麼心事,叫他分了神。
劉金珩見況連上前去替他的兜帽給遮好,想說點什麼又怕擾了屋內的聖人,故作罷。隨後便聽得胡賴低聲道了聲多謝。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石階,再次登上那輛馬車;待人穩落座後,車伕才穩穩啟程。胡賴坐在旁側,低著頭閉目不語,身子隨馬車行動而搖晃;劉金珩也是睏乏難耐,這會也不好問什麼,故也閉目淺休。
在這深宮夜裡,無人知曉今夜屋內他們究竟所談何事,也無人知曉,在胡賴重新被送回詔獄時,懷中多了一枚溫熱的玉牌。
……
數日後,京寺。
這天還未亮透,寺門外便早已排起了長隊。隻見男女老少,個個裹著厚襖子,在寒風裡跺著腳,撥出的白氣連成一片霧緩緩散開。
寺門一開,人潮瞬間湧進,不過眨眼功夫,便見正殿內人群已是擠得完全轉不開身。黑壓壓的人頭,上下磕拜著。
供桌上更是堆滿了貢品,有精美的糕點果品,也有粗糧饅頭,還有婦人從頭上摘下的銀簪、老漢從懷裡摸出的銅錢等等…
殿外香爐也早就插不下了,一層疊一層,壘得像座小山。下層的火苗靠著上層的香尾,燃起的煙霧從最初的幾條小線煙變成一片迷霧。
“菩薩保佑…”一個白髮老婦女跪在蒲團上,磕頭拜道:“保佑我兒平安歸來……信女願吃三年長齋…”
旁邊跪著個後生娘子,隻見她懷裡還抱著熟睡的嬰孩。她冇哭,隻是一遍又一遍的低聲念道:“夫君平安回來…夫君平安回來…”
三姑娘在殿內壁旁一角求拜,原先一同來的還有溫家女眷及孟家兩位小姑子,隻因人多,紛紛散開了。
可聽身旁信男信女皆無一為己求告的,所求皆是丈夫的、兒子的、兄弟的。一時叫三姑娘紅了眼眶。她憶起孟子青離京那日,他是一句話也無說便頭也不回的出府去了。如今她是悔了,悔她那日未曾追上前去拉住他好聲囑咐。
想到此,三姑娘再忍不住掉落一滴淚,又急急抬手抹去,生怕叫人瞧見一般。
“姑娘…”小滿輕輕碰了碰三姑娘,輕聲道:“該上香了。”
三姑娘回過神來,接過小滿遞來的三炷香,穿過人群走到香爐前,隻見那爐沿的香山又高了一層,幾乎要塌下來。她小心仔細的將自己的香插進去後,閉上眼,心裡默唸道:一願父親安康。二願夫君平安。三願…願這戰事早歇,願這殿內外之人,所求皆如願。
待人退了一波了一波,見著人有所減少,三姑娘這纔再入殿內跪拜,久久才起身。
見三姑娘起身時踉蹌了一下,四娘子吳雯釵連連上前攙扶道:“三姐姐當心。”
“回吧。”賀知書這會走上前來,道:“寧姐兒該找母親了。”
聽著,三姑娘這才點頭,最後望了一眼佛像後,才舍離去。
此時風雪停。馬車於街上順行。三姑娘不過隨手一掀,卻見窗外街上所能見之簷下處,竟都跪拜了許許多多的人。隻見他們紛紛雙手合十朝天幾拜;雖聽不清他們口中所求,可依如今情行也能猜想到。
三姑娘一手緊抓著車簾不放,一手捂著嘴巴不敢哭出聲。這幾日的連連惡夢,早已將她的信服打磨無存,如今僅剩擔憂與後怕,這亦是她從未有過的感覺。
如今眾心所求一道,萬人齊求上蒼,人之所願,天爺必當能聽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