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初一,孟將軍府。
主屋內炭火燃得正旺,三姑娘將最後一道炙鹿肉擺上桌,這是孟子青最愛的北地口味。鹿肉是昨日莊子上新送來的,用北境法子炙得外焦裡嫩。
孟子青從內室出來,目光掃過滿桌菜肴,嘴角上揚道:“好娘子,今日這般豐盛!”
“我的將軍夫君難得在家,自然得好生招待。”話落,三姑娘替孟子青盛了碗熱粥,兩人順勢落坐。
三姑娘一手摸了摸孟子青的臉頰,心疼道:“久不見你,又瘦了。這次回來,可得好好補補。”
孟子青一把將三姑娘摟入懷中,輕聲道:“思卿心切,自然清減。”
三姑娘嬌羞的親拍他肩頭,道:“不許嘴貧!”話落,夫妻二人就此相對而坐,邊吃邊聊。
孟子青同三姑娘談起前幾日在京郊巡防時遇見的幾件趣事。說是有位老農誤將巡查的小兵當作偷菜賊,舉著鋤頭追了半裡地。還有孩童在結冰的河麵上嬉戲,險些落水,被小兵及時救起的事…
三姑娘聽得津津有味,時而輕笑出聲。原本這些瑣碎不過平常之事,可從孟子青口中說出來,卻多了幾分生動。
二人聊得正甚時,突聽見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孟子青與三姑娘相看一眼不再言笑。隨後,那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到門外停了一停。
很快,便見門簾被掀起,領頭進來的是小寒,她側身靠旁一站。身後的小廝隨尾進裡來,是府門一個看門小廝,名喚周勝。
那小廝進屋裡來作揖,道:“將軍,娘子。宮裡來人了,說是楊內侍的徒弟,名喚李懷的。這會就在前廳等候。”
三姑娘與孟子青同時起身來,二人心中都明白,若非急事,不會這般時辰召臣子入宮。話落,夫妻二人連趕往前廳接待。
果然,見廳內的李懷正焦急地來回踱步。一見孟子青來,忙上前行禮,道:“孟將軍,溫娘子。聖上口諭,請孟將軍即刻進宮,聖上有要事相商。”
“李內侍可知何事?”孟子青問。
李懷壓低聲音道:“隻知北境來了急報,具體……奴家也不清楚。但楊內侍讓奴家帶句話:聖上今日心情不佳,將軍說話需仔細著些。”
孟子青點了點頭。這會,三姑娘接過小寒遞過來的鬥篷給孟子青繫上,她的手很穩,繫帶卻打了兩遍才繫好。
孟子青連握住三姑娘冰涼的手,用力一握,安撫道:“莫憂。許是尋常奏對,我去去便回。”話落,孟子青便隨李懷出去了。
……
馬車在風雪中疾馳,孟子青閉目凝神,腦中飛快盤算。方纔聽李懷說是北境來的急報,莫非是父親那邊…孟子青不敢往下想,隻覺心口一陣發慌。
許久,馬車在宮門外停下,孟子青被請落車。此時外頭風雪甚大,孟子青卻無心顧及寒暖,一心隻往垂拱殿而去。唯見李懷冷得直不起腰來,微躬著身在前頭領路,兩人步伐相當穩快。
到了垂拱殿,李懷在門處替孟子青卸去鬥篷後就退了回去。孟子青一人進內殿,此時殿內炭火甚燃,暖和至極。然,氣氛卻有些凝重。
隻見聖上端坐禦案後,麵色有些沉肅。孟子青目光速速掃過案上攤著的兩份文書,一份是北境軍報,另一份,竟是刑部關於胡賴案的奏疏。
孟子青心頭一緊,連上前作揖,道:“臣,孟子青,請聖上尊安。”
“孟卿平身。”聖上抬手,語氣平平道:“北境來的急報,你先看看。”話落,身旁的楊內侍雙手將文書呈上。孟子青接過展開細讀,眉頭漸漸皺起…
這份軍報正是父親孟京洲親筆所寫,字跡有些倉促,卻不失章法。隻見信中詳述道:北境遭遇百年罕見的暴風雪,糧道被毀,後方運抵的糧草因儲存不當,大半凍壞黴變。軍中存糧僅夠十日之用,若朝廷不能緊急調撥,數萬將士將麵臨斷糧之危。
“糧草黴變……”孟子青放下軍報,聲暗道:“此事非同小可。敢問聖上,戶部將作何打算?”
聖上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另一份奏疏遞給孟子青,道:“糧草之事,朕已命戶部緊急籌措。在此之前,孟卿,朕要先問你另一件事…”說著,聖上抬起眼盯著孟子青道:“胡賴一案,你,查得如何了?”
孟子青心口一震,然麵上卻波瀾不驚,回道:“臣已掌握線索,正在加緊追查。隻是此人狡猾,行蹤不定…”
“朕再給你七日。”聖上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道:“七日之內,將胡賴緝拿歸案。否則…”他頓了頓,又道:“北境那邊,你就不必回去了,叫京洲自己再撐一撐吧。”
“聖上…”到嘴的話終還是嚥了回去,孟子青垂下眼,暗歎了口氣,道:“臣,明白了。七日之內,必給聖上一個交代。”
“不是交代。”說著,聖上緩緩起身來,到孟子青側前,一手按在他肩頭上,道:“是要活口。胡賴手中握著的東西,比他的命重要。朕要他活著進詔獄,活著,把該吐的都吐出來。”
孟子青心中一沉,拱手回道:“臣,遵旨。”
退出垂拱殿時,風雪撲麵。孟子青仰望雪天,嘴裡一股白煙吐出隨風飄散。李懷仔細給披上鬥篷,稍微整理後,躬身候在一旁不敢言語。
孤身漸隱白天中,雪落肩頭積白山。孟子青緩下石階,步步沉石,一心兩處。這七日之期,如刀懸頸。一邊是北境數萬將士的性命,一邊是為忠義蹈險的肝膽義盜。這棋,他孟子青該如何落子才能兩全?
此時,楊內侍從殿內出來,他望著孟子青的背影,暗歎了口氣。終是於心不忍,連撐開雨遮快步追下石階,聲虛喚道:“孟將軍,留步!”
聞聲,孟子青止步回頭望去,隻見楊在半眯著眼,這會提著衫擺,仔細又著急的下階來。本到孟子青下一階止了步,可見自個身不夠高手不夠長,故上一步與孟子青同階,這纔將手中雨遮往孟子青那邊傾斜而去。
楊內侍壓低了聲音,抬頭看著孟子青,語重心長道:“孟將軍,聖上今日實是不得已。裴遠賈會這幾日聯名齊上疏,稱若不速擒胡賴,便要彈劾你們孟家縱容欽犯、勾結江湖!北境糧草已在籌備,聖上這是…以胡賴之命,換朝局安穩,亦換孟家清白啊。”
孟子青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沉靜。他拱手,嘴角微微揚起,道:“多謝楊內侍,子青知曉該如何做了。”
正要扭頭轉去,楊內侍急急喊住,道:“孟將軍。雪越落越大了,莫凍著了。”說著,楊在將手中雨遮遞給孟子青。孟子青側臉見階上李懷正撐著雨遮緩緩下階來了,這才接過雨遮,道了聲謝,便走了。
歸府途中,雪越發急。馬車碾過積雪,轍痕深如心中沉石。此局,他孟子青已至中盤,而如今他手中,也隻剩最後一枚活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