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姚將軍當年最後一封軍報的副本。”說著,孟子青將帛書展開,隻見上麵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間寫成。孟子青接著道:“上麵清楚寫著:接十二道令,前後矛盾,臣不敢擅動,請旨明示。可這封軍報,從未送到禦前。”
胡賴的手突然顫抖起來。他連接過帛書,湊近燭燈旁細看。那些字跡他太熟悉了,正是姚將軍的親筆!每一個字的轉折頓挫,都刻在他記憶深處。
“這……這是從何處得來?”胡賴的聲音發著顫。
“當年傳遞軍報的信使遺孤手中。”孟子青聲沉道:“那人的父親因貽誤軍機被處斬,家中隻留下這封被血浸透的軍報。他藏了十九年,直到上月纔敢拿出來。”
胡賴捧著帛書,指節捏得發白。十九年了……他找了十九年的證據,竟就這樣出現在眼前。
孟子青接著道:“聖上已看過這封軍報。也看過你這些年收集的其他證據。姚將軍的冤情,朝廷一定會還他清白。但……那些構陷姚將軍的人,如今仍在朝中身居高位,黨羽遍佈。若貿然翻案,非但動不了他們,反而可能讓證據被毀,讓真相永埋。”
“那要等到何時?”胡賴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道:“莫不是,還要再等九年?亦是,十九年?”
“等到北境安寧,等到朝局穩固,等到……”孟子青頓了頓,聲輕道:“等到一個能將他們一網打儘的機會…”
話音方落,寺牆外突傳來極輕微的破空聲。孟子青與胡賴同時臉色一變,是弩箭!
“保護大哥!”胡賴身後一名漢子喝了一聲,香案被推翻,三人瞬間散開,將胡賴護在中間。幾乎同時,數支弩箭從不同方向射來,穿破門板,釘在屋內柱上、案上,箭落尾顫動。
緊接著,十餘名黑衣蒙麪人從牆頭、殿頂躍下,手中刀劍寒光凜冽。胡賴一眼認出這個殺手組織,道:“冇想我這條命,竟值得某大人下此血本…”
話音未落,黑衣人已湧上來。胡賴的弟兄雖勇,但寡不敵眾,很快便有一人肩頭中刀,血濺當場。孟子青拔劍出鞘,瞬間挑飛兩人兵器。他一邊護著胡賴後退,一邊高聲道:“撤出此殿!”
殿門此時殘破,眾人剛退,殿外又傳來密集腳步聲,竟是另一批人馬到了!隻見這些人衣著雜亂,卻行動迅捷,迎麵便與那群黑衣人戰在一處。
“是衡弟的人!”胡賴認出其中幾個麵孔。
趁著兩批人混戰,孟子青速速護著胡賴退到大殿那邊去,這邊竟是一切如常。隨之,幾人溜進大殿內佛像後,見無人尾隨而來,孟子青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們從此處破窗走,我來斷後。”
“將軍!”胡賴急道:“你與我一同……”
孟子青按住胡賴的手,道:“不必多言。他們的目標是你,不是我。快走!”
“孟將軍…記得你答應我的。”話落,胡賴深深看他一眼,隨之不再猶豫,與兩名弟兄速速破窗而出了。
此時殿外廝殺漸歇。溫衡派來的人雖折損數名,但黑衣人也被擊退大半,餘者見目標已逃,紛紛撤走。
孟子青看著滿地狼藉,迅速脫下染血的外衣,從懷中取出一套乾淨的青色官服換上,又將佩劍用布重新包裹,塞入佛像底座下的空隙。做完這一切,他走到殿外,從懷中取出一枚信號焰火,拉響。焰火瞬間沖天,在夜空中炸開一朵赤紅的花。
片刻,皇城司的人速速到來。領隊的正是孟子青的親兵趙問。寺內外的百姓見此陣仗紛紛驚愣停步,欲看究竟,不知道的以為是來了什麼大人物。
趙問見孟子青孤身一人在寺門階上站候,連忙下馬迎上去,道:“將軍!屬下來遲!”
“不遲。”孟子青望向寺內,道:“方纔路過此處,聽見打鬥聲。進去檢視時,正撞見一夥歹徒行凶。賊首已逃,但擒住了幾人。”
話音落,旁人神色紛紛驚恐,冇想這正年夜竟還有歹徒在此淨地行凶。隨之,趙問帶人連連衝入,果然在殿角瞧見捆著三名受傷的黑衣人,這是混戰時被溫衡的人打傷留下的。
孟子青冷聲道:“押回皇城司,嚴加審問。查清是誰指使,竟敢在京城重地行凶。”
“是!”趙問領了命,這會便揮手示意屬下將那些黑衣人一一押下。隨之,趙問到孟子青身旁,疑惑道:“將軍怎會深夜一人來此,也不告知我們一聲?”
“聖上命我暗中巡查城防,一人更不易被察覺。對了,寺內還有幾具屍首,一併處理了。”話間,孟子青是麵不改色。
趙問再次領命,這會就指揮手下去清理現場。而孟子青仍站在寺門前,望著胡賴逃走的方向,久久不語。
……
寒風吹過,雪花飄入窗。此時夜色濃得望不見儘頭。溫府書房內,一燈未點。溫衡孤坐著,手中那塊了牌被焐得溫熱。
寅時剛至,孟子青應約從角門潛入溫府,輕步走向書房。見窗內仍暗,正要轉身,便聽屋內的人及時喚了他一聲。
“子青!”溫衡快步走到門邊,將他上下打量一番,見他無恙,這才鬆了口氣,低聲道:“今夜…難為你了。”
“姑父言重。”說著,孟子青進了屋。
溫衡摸索著,可算將書案上一盞燭燈點亮。隨之他回身去將門輕輕合上,再回到座上,輕聲道:“剛得的訊息,是黑鷹。”
“一千兩一人……當真是下了血本。”孟子青在溫衡對麵坐下,燭火在他眼中微微晃動,道:“若非姑父的人來得及時,單憑我們幾個,根本逃脫不了。眼下胡賴雖已脫身,可他們既已摸到京寺,說明他的蹤跡,到底還是漏出去了。”
溫衡臉色凝重,道:“我會設法通知他,讓他近期切勿再露麵。”他頓了頓,看向孟子青,道:“你今日冒險放他走,這份情義,胡賴必會銘記。”
“我並非全為情義。”孟子青端起茶盞,茶已涼了,他卻一飲而儘,道:“胡賴此人,雖觸犯國法,卻重情重義,更難得的是……他手中握著的,是揭開一樁天大冤案的鑰匙。”他放下茶盞,又道:“姑父,你可曾想過,若能將胡賴勸下為聖上所用,以其對貪官汙吏的瞭解,以其在民間和軍中的聲望,或許……會是一步妙棋。”
溫衡淡淡道:“賴兄有此能力,可他卻不願淨身入汙處…十九年前那一判,殺的不止姚秋山,還有人心。”
半響,孟子青道:“罷了。眼下最要緊的,是保全他妻女,也是保全溫家。至於胡賴能否活到真相大白那一日,就看他的造化了。”
話落,溫衡垂首再度深思,手中了牌翻了又翻,兩人半響未再開口;突聽窗外傳來一聲雞鳴,孟子青起身慢步到窗邊,推開了一縫隙,隻見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一時間,他想起胡賴跪地乞求保全妻女的神情,想起徐瀾眼中的淚光,又想起聖上在垂拱殿裡疲憊的雙目。每個人都在這棋局中掙紮求生。而他,或許已在不經意間,成了執棋之人。隻是這盤棋,輸贏難料,代價難估。
“姑父…”他忽然道:“你手下那些人,可信?”
溫衡抬起頭,慢道:“他們的家人皆在我手中,養著…”
孟子青愣了一愣,替手下養家?換誰應都忠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