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申時末,天色將暗未暗。
屋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初時隻是疏疏幾點,打在簷角燈籠上沙沙作響,漸漸便密了。原在院裡打掃的女使這會也紛紛退下。
屋內,炭盆燒得正旺。貼身女使小滿望了幾眼外頭,這會將窗關上,又到炭盆旁給添了幾塊炭,火光一跳,暖意更濃了幾分。
二姨娘王甄抱著將醒未醒的慈寧坐在暖炕邊,指尖輕點著孩子柔嫩的臉頰,笑道:“瞧瞧咱們寧姐兒這眉眼,竟半點不似你。活脫脫是五姑孃的模樣!”
三姑娘正低頭繡著一隻虎頭花鞋,聞言抿唇一笑,道:“像五妹妹纔好呢,性子最是溫順乖巧,我倒能省好些心。”
二姨娘探身看去,見那綢麵上繡的虎鬚歪歪扭扭,一時忍不住笑出聲道:“外頭如今時興的樣式多得很,娉兒何苦自己討這份罪受?”
“姨娘!”三姑娘嘟著嘴,抬眼時,眼中卻漾著笑意,道:“哪有這樣嫌棄女兒的!”
“好好好,是我多嘴了。”二姨娘笑著低頭,對繈褓裡的慈寧細聲道:“好姐兒,瞧你孃親多疼你。將來長大了,可得好好孝順孃親。”
三姑娘撫了撫繡麵,輕聲道:“能成個樣子便是好的了,哪敢求多精巧。我原就不比大姐姐手巧……好寧兒,可莫嫌母親手拙。”
與此同時,府門外驟起的馬蹄聲驚碎了四周京街上的吵雜聲。幾聲馬鳴於門前戛然而止。孟子青在府門外交代了幾聲,便見幾個親兵紛紛往各方散去,府門前僅留下他一人一馬。
兩看門的小廝這會急急跑出去迎,一個接過韁繩牽馬往後院去;另一個小步跟著孟子青身側,低聲稟報近日府中瑣事。
孟子青將頭盔挾在臂間,大步穿過遊廊。玄甲未卸,靴子踏在地上落下沉重又急促的聲音。每走一步都帶著金屬摩擦的冷硬聲響。
有一女使正從主院出來,一見是孟子青的身影,驚得連連提起裙襬轉身便往回跑,一路急喚道:“娘子!郎君回來了!郎君回來了!”
屋內人聞聲紛紛一怔,以為錯聽了。隻見那女使這會跑進屋裡來,指著外頭喜道:“娘子,郎君回來了,回來了!”
聽著,二姨娘抱著慈寧的手一頓,與三姑娘對視一眼,兩人眼底俱是驚疑不定。孟子青,回來了?
這會門簾被猛地掀起。一股寒氣先於人衝了進來,卷得炭盆的火苗都斜斜一顫。孟子青就站在那片翻湧的寒氣裡,一身玄色輕甲未卸,肩頭披風凝著未化的霜雪,眉梢鬢角都帶著北境風沙磨礪出的冷硬痕跡。他像是剛從戰場直接踏入這方天地一般,周身還縈繞著揮之不去的肅殺與塵土氣。
“娘子…我回來了。”孟子青的目光牢牢地鎖在三姑娘身上。
三姑娘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手中的花鞋連同針線一齊掉在腳邊。她怔怔地望著門口的孟子青,嘴唇微張,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隻有胸腔裡那顆心,像是要撞碎肋骨跳出來,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前一刻,三姑娘還在與二姨娘說著家長裡短的閒話,這人間煙火、瑣碎溫情,瞬間便被這道破門而入的身影割裂。
數月未見,三姑娘眼淚毫無預兆,也毫無聲息地滾落下來。不是啜泣,也冇有嗚咽,隻是大顆大顆的淚珠,斷了線般順著紅暈暈的臉頰往下滑落,迅速洇濕了衣襟。
二姨娘最先回過神來,她極輕地吸了口氣,壓下喉頭的酸澀,抱著慈寧悄然起身,對著孟子青的方向微微頷首。隨之,將慈寧放到身旁遙床內,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臨走時,還輕輕帶上了門。
房門合攏的輕響彷彿似一個開關。三姑娘猛地顫了一下,像是終於從一場大夢中驚醒。她站起身,朝著孟子青踉蹌了一步。
孟子青大步上前,鎧甲冰冷堅硬,帶著室外的寒氣,卻在觸及她的瞬間,用儘全力將三姑娘擁入懷中。那力道大得驚人,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一般。
“娉兒……”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隻吐出這兩個字,便再也說不下去。唯有手臂在微微發顫。
三姑孃的臉埋在孟子青冰冷的胸甲上,淚水瞬間沾濕了一片。三姑娘終於哭出了聲,她的手指死死攥住孟子青披風的一角,指節泛白,道:“子青…你回來了……”
許久,孟子青才稍稍鬆開臂膀,卻未完全放開。他低下頭,抬手輕緩地給三姑娘拭去她滿臉的淚痕。那粗糲的、帶著薄繭的指尖劃過細膩的皮膚,帶著無儘的憐惜與歉疚,道:“我回來了。”
相擁許久,三姑孃親手替孟子青卸甲。一層層解開繫帶時,指尖觸到他肩處一道新添的疤痕,三姑娘連扒拉下裡衣,隻見那道疤痕從肩下斜貫至背心,再深三分便會傷及肺腑。三姑娘心驚得手抖了抖,盯著那疤痕陷入深思。
孟子青這會握住三姑孃的手,輕聲道:“小傷,早好了。”
三姑娘明曉,這根本不是小傷。從戰場來的傷口,哪一道不是從閻王殿前搶回來的?三姑娘咬著唇冇說話,動作輕緩地給孟子青穿好裡衣,再給換上家常的衣衫,腰間束一條青玉帶…
裝畢,孟子青身上的殺氣淡去,露出屬於丈夫和父親的溫穩形象。他順勢將三姑娘攬到身旁,捏了捏三姑孃的臉頰,眉心微蹙問道:“怎麼瘦了這麼多?”
“哪有。”三姑娘靠在他肩頭,指尖無意識地纏繞他一縷散下的發,道:“倒是你,那北境的風是刀子,專會刻人。”
孟子青寵溺一笑,道:“求娘子莫嫌我。”
三姑娘將孟子青擁得更緊,溫聲道:“怎捨得,心疼都來不及…”
話落,孟子青的目光落到三姑娘身後的小小繈褓上。慈寧不知何時醒了,不哭不鬨,隻是睜著一雙烏溜溜、清澈見底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的大人。
孟子青渾身一震。他慢慢地、幾乎是屏著呼吸地鬆開三姑娘,走到遙床旁單膝跪了下來,與小小的慈寧平視。孟子青伸出手,原想碰碰那柔嫩的臉頰,可手在半途卻停住了,他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唐突了這小小的慈寧。
“慈寧……”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裡有一種奇異的、近乎柔軟的沙啞。
慈寧看著他,忽然咧開冇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出來,一隻胖乎乎的小手從繈褓裡掙出,在空中抓了抓。
那一瞬間,孟子青眼中所有屬於將軍的冷硬、屬於長途跋涉的疲憊、屬於肩負重任的沉鬱,全數冰雪消融。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女兒揮舞的小手。
隨之,指尖被那柔軟溫熱的小拳頭握住,孟子青突炸起一身疙瘩。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竟有隱約的水光閃動。他轉過頭,看著依舊淚眼朦朧、卻一瞬不瞬望著他的三姑娘。千言萬語,都在這一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