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六,入夜。
北風捲著沙礫抽打在軍帳上,發出密鼓般的聲響。帳內燭火輕晃,將壁上懸掛的弓弩映成猙獰的怪影。孟子青卸了甲,正於昏黃燭燈前擦拭佩劍。
“將軍!”親兵趙問掀帳闖入,帶進一股刺骨寒氣。隻見,他手中捧著個黑棕木匣,匣上封著深紫色的漆,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孟子青眼神一凝。他將手上的佩劍隨手一扔,佩劍準入側邊架上懸掛的刀鞘內;手上巾布淨了淨手,再接過木匣,指尖觸到冰涼漆麵時微微一頓。
啟封,展開一張書信,信中隻有十二個墨字,寫道:賊首胡賴或潛京師,速歸鎮守。
十二個字,墨色吃進紙背,力透千鈞。落款處,一方小小的殷紅私印,紅得像尚未凝結的血。
帳內再度靜下,隻聞帳外旗幡在風中獵獵作響。趙問屏息垂首不敢抬眼。他跟隨孟子青多年,見過他接各種軍令,卻從未見過這般簡短、這般急迫、這般……透著某種未言明的隱憂的詔書。
胡賴。
這個名字在軍中流傳的版本,與刑部海捕文書上的畫像截然不同。文書上說他是殺人越貨、目無王法的悍匪;可北境百姓私下傳的,卻是他劫富濟貧、甚至暗中接濟邊關將士的義舉。
孟子青記得父親說起此人時,罕見地冇有罵匪類,隻意味深長地說了句:此子若生為將門,當是國之棟梁。
“備馬。”他聲音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道:“點二十輕騎。不帶重器,人銜枚,馬摘鈴。即刻返京。”
“將軍,那北境的防務……”趙問問。
“父親還在。”孟子青已開始穿戴鎧甲,道:“今冬糧草不足,開春前不會有大動作。況且……”他走到帳門前,抬手,卻未立刻掀開,小聲道:“況且,京中若亂,邊疆再穩……”他頓了頓,後半句融化在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裡,道:“又有何用?”
話音落,他猛地掀開帳簾。瞬間狂風裹著雪沫,如千萬根冰針劈頭蓋臉刺入。帳外,是無邊無際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隻有遠處營火零星幾點,孟子青的身影漸漸融入那片黑暗,再未回頭。
趙問望著那瞬間被風雪吞冇的背影,又低頭看向案上那盞重新變得孤零零的燭燈,火光跳動,映著空無一人的帥位。他猛地打了個寒顫,彷彿那十二個字的寒意,已深深浸透了這北境大營的每一個角落。
二十餘騎如黑色鐵矢,刺破北境冬夜。馬蹄踏碎薄冰,濺起的雪沫在月光下泛著冷藍的光。孟子青一馬當先,紅色大氅在身後翻卷如翼。
京郊官道上,夜雨方歇。二十餘騎馬不停蹄地跑了一天兩夜,終於在夜將落時到了京城腳下。孟子青勒住韁繩,抬眼望向遠處的城牆,口中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瞬間消散。
“將軍,前方四裡便是城門。守城參將已得兵部文書,寅正準時開門。”親兵趙問兩腿一夾,馬緩緩上前,他壓低聲音,接著道:“宮裡傳來訊息,皇太子殿下將在寅時二刻,於東宮親迎將軍。”聽著,孟子青點了點頭。
趙問望瞭望身後幾個弟兄,又看了看天色,道:“將軍,這會時辰還早,方纔我瞧見那邊有炊煙燃起,想來有驛站,兄弟們跑了一天兩夜了,不如進去吃盞熱茶,歇歇腳吧?”話落,孟子青應了聲好。隨之,一行人便往那腳店趕去。
果然不遠處,立著一間不大的木屋,四周幾米便是樹林,若不細看,倒真不易察覺。那店門虛掩著,側窗卻透著昏黃的光。簷下一盞舊燈籠在晚風裡悠悠地晃,紙上寫著腳店二字也早已斑駁。
趙問先前推門進去,見店內雖不寬敞,倒也潔淨,二十餘人坐下正好。堂內空落落的,隻見一個老爺子正趴在櫃檯上打著瞌睡,想來就是店家了。
趙問上前輕喚了一聲。那老爺子猛然驚醒,眨了眨眼,見一下子湧進這許多人,先是一怔,隨即定下神來。目光掃過眾人衣甲,認出是官兵裝束,神色便多了幾分敬重,慈聲道:“諸位軍爺辛苦。可要用些什麼?小菜點心都有,茶水隻管取用,不必算錢了。”孟子青等人聞言,紛紛起身向老人道謝。也就隻點了幾樣粗點心,並未多要。
趙問從腰間掏出水壺,裝了些燒開的水進去,隨後遞給孟子青;孟子青抬手打住;故而趙問自己飲了一口,道:“這一路都不太平。半月前有商隊從京城來,說胡賴手下還剩幾十號人,可能根本冇被剿殺乾淨。”
孟子青扭頭看趙問,道:“刑部海捕文書上,不是說他的老巢已全清剿,就他一人跑了?”
“文書是文書。”趙問壓低聲音,道:“可底下傳的是,那天朝廷派去剿殺的官兵,還殺起自己人來。這裡頭,必定有胡賴的人。”他環顧四周,聲音幾不可聞,道:“有人瞧見他們在京郊出現過,大有十來人。估計散成幾個隊,四處藏匿。”
老爺子這會端了幾盤點心出來,琢磨著,隨後道:“方纔不小心從軍爺口中聽到胡賴,可是來抓他的?恕我閒耳多嘴了……不知軍爺可有聽說,那京內幾家布莊,前幾日半夜都遭了賊了。”
“偷布?”趙問愣了愣,倒有些新鮮。
“誒,這回不一樣!那賊人隻偷狐裘,其餘一樣未拿!還留了張字條,上頭說道:借布四百,臘月十六京寺施衫!你們猜怎麼著?昨日便是臘月十六,京寺門外果真有人拉車施衫!領的還都是貧戶孤老!說來怪哉,聽那寺院打掃的小僧說,那些領衫的,比那施衫的人還要早到寺門外!”
“這是先放出訊息了……”趙問道。
“更怪的是…”老爺子聲音壓得更低,道:“聽聞,那車簷上掛了塊木牌,上麵刻的不是誰家之姓…而是刻著一隻狐狸!”
孟子青係鞍帶的手頓了頓,念道:“狐狸?胡?”
眾人開始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起來。孟子青抬頭看著老爺子,問道:“店家身在此偏處,還能知京中這麼多事?”
那老爺子笑了笑,道:“再偏,也是京城腳不是。軍爺少待京中吧?這裡每日過路的人可不少,自然也就聽得多了。”
這會,趙問歪頭看著老爺子,打趣問道:“這邊離京寺不遠吧,店家可領了?”
“軍爺說的是那狐裘?”老爺子搖了搖頭又擺了擺手,道:“我領那狐裘做甚?雖說我老頭子也無大富大貴,日子清貧,可到底衣食住行樣樣不缺。我亦無什麼好東西施捨給那貧戶孤老,平日一碗熱水倒有得討。自然不會去與那些貧苦之人搶那些東西,良心過之不去。”
冇料這老爺子竟是這般良善之人。趙問這會有些後悔方纔對他的打趣,連倒了一杯熱茶敬那老爺子一下,隨之自己一飲而儘了。
孟子青這會雙手抱拳,敬問道:“不知店家如何稱呼?”
老爺子微慌了神,擺了擺手笑道:“捨不得。我姓周,名白米。軍爺不嫌,喚我周伯便罷了。”
孟子青抱拳答謝,道:“多謝周伯告知。隻是今早我等來此之事,還望周伯秘而不宣。”
“自然!諸位慢用。”話落,周伯這就去了後廚。
二十餘人歇坐了大約兩刻就動身了,有幾盞熱茶點心落肚,可算精神氣足些,也不似早前那般寒冷,這會翻身上馬的動作都利索了。
待周伯回到店廳時,已人去茶空了,隻見方纔孟子青落坐的桌角上,放了一塊銀錠。周伯未立即拿起,而是快步出門去瞧,可見那群黑影已離遠去了。
寅時正刻到,城樓上緩緩升起三盞紅燈。隨之,一聲沉重大門開啟的嘎吱聲劃破天際;孟子青一腳夾馬腹,領頭便進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