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絲捏著衛晴蓮的下巴逼她與她對視,語氣厲厲,毫無感謝之意,道:“這一切,可不得多謝你…不然我怎有今日…”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如絲收回手,用帕子慢悠悠擦了擦指尖,彷彿沾了什麼臟東西,道:“想著你姑母?可惜,她如今已成故鬼。想著薑國公府?他們已把你像垃圾一樣丟了出來。想著你那個娘……”她故意拖長了語調,欣賞著衛晴蓮驚恐又緊張的神情。
“林明意…”如絲輕喚一聲,對身後吩咐道:“帶上來。”
很快,兩個女使拖著穿著粗使丫頭灰布衣衫、頭髮半白、形容憔悴的林明意從小徑深處走來。林明意低垂著頭,渾身瑟縮,與在衛家得意時判若兩樣。直到被拖至馬車前,她才惶恐地抬起眼,與衛晴蓮四目相對。
“姨娘……”衛晴蓮有些驚愣。眼前這個蒼老卑微、滿麵風霜的婦人,真的是她記憶中那個總是打扮得精緻、帶著幾分傲氣的生母林明意?
林明意看到車下衛晴蓮慘狀,渾身劇震,下意識倒抽一口冷氣。淚水瞬間湧出,一半是心疼女兒,可更多的,是恐懼。
看到衛晴蓮如今這副模樣,她彷彿看到了自己未來更淒慘的下場。她想撲過去,想確認衛晴蓮是否還能成為自己的依靠,哪怕隻是微弱的可能,落淚道:“晴蓮?晴蓮……”
“跪下。”如絲冷冷兩個字,如同冰水澆頭。
押著林明意的女使用力一按,林明意撲通一聲便跪在冰冷的碎石地上,離馬車不過幾步之遙,卻再不敢往前。膝蓋的劇痛讓她瑟縮,但她更怕的是觸怒如絲。
她抬起頭,淚流滿麵地望著如絲,哀聲乞求道:“如……如姑娘,求求你,放了晴蓮吧!她……她已經是廢人一個了,求你高抬貴手,給她一條生路吧!所有罪過,我……我……”她想說:我一人承擔,可話到嘴邊,那沉重的代價讓她喉嚨發緊,怎麼也吐不出來。
承擔?怎麼承擔?替衛晴蓮去死?去受那些非人的折磨?不,她不敢。她隻能虛弱地哽嚥著,重複道:“求你……求你了……”
如絲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露出一絲洞悉一切的玩味笑意,道:“放了她?好啊。”
聽著,林明意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希望,若真能輕易放過,那自然最好不過。
“不過…”如絲話鋒一轉,目光落到衛晴蓮身上,如同評估一件貨物,道:“當初我是怎麼過的,你衛大小姐,也得嚐嚐那滋味。不是自詡官家小姐,瞧不起我們這些下九流嗎?我就偏叫你也落到那泥潭裡去。”
衛晴蓮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道:“你…你敢!我死也不會……”
“死?”如絲挑眉,道:“那多容易。可林明意捨得你死嗎?”她看向林明意,目光銳利如刀。林明意這種人她太過瞭解了,自私是刻在骨子裡的,她定然不同意。
果然,便見林明意瘋狂搖頭,淚如雨下,急聲道:“不!不能死!好死不如賴活著…晴蓮,不能死!”
衛晴蓮若死了,她在這世上可就徹底孤苦無依了,如絲更不會對她有絲毫容情。她老了怎麼辦?誰給她養老送終?衛晴蓮若活著,哪怕殘了,至少還有個念想,或許……或許將來還有一絲翻身的機會能拉拔她?至少,現在不能死!
如絲滿意地點頭,繼續道:“既不想死,那就得好好活了。衛晴蓮,你雖是庶出,好歹也在衛家養了十幾年,琴棋書畫,總該會點皮毛吧?彆說你一樣不會,那可就真是一無是處了。”
她緩緩到衛晴蓮麵前彎下腰,聲音輕柔道:“我的聞萊花樓正好缺人。你去那兒,賣藝。彈琴、唱曲、哪怕隻會磨墨寫字、陪客人附庸風雅吟兩句歪詩,也算你有本事,能換口稍微乾淨點的飯吃。”
衛晴蓮渾身發抖,屈辱的淚水終於滾落。她惡狠狠地瞪著如絲。
隻聽如絲又道:“如果,你連這點取悅人的技藝都冇有……也是,如今你這雙腿,連走動都難,總不能叫你在花樓內到處爬吧?哈哈哈哈……那就隻剩下賣身這一條路了。一張臉,一副身子,總還能值幾個錢。想必,那些粗漢莽夫,對曾經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會很感興趣。”
“不!”林明意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撲倒在地,拚命磕頭,道:“不要!如姑娘!求你開恩!賣藝好,賣藝好!晴蓮她會……她會……”她其實並不確定女兒到底精通什麼,但此刻必須一口咬定。
“她腿是不便,但手還能動,能彈琴,能寫字!就坐在輪車上,更,更有趣不是!求求你,隻要不讓晴蓮賣身!我們母女,願意做牛做馬報答姑娘!”她刻意強調母女二字,試圖將衛晴蓮的價值和自己綁定,也隱晦地乞求如絲看在自己還算有用的份上,對衛晴蓮網開一麵。
她怕衛晴蓮真被逼賣身,那她們母女就徹底墜入最肮臟的泥沼,永無出頭之日了,連帶她自己也要永遠揹負著娼妓之母的汙名,那比死還難受。
如絲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磕得額頭血肉模糊,淡淡道:“你不去花樓?可以。那就隻有死路一條了。康媽媽走了,你們母女在此地無聲無息消失,誰會知道?誰會來找?”她瞥向衛晴蓮,道:“想死嗎?我成全你,給你個痛快。”
衛晴蓮閉上眼,淚水洶湧。死?她當然怕死,不然也不會苟延殘喘至今。可那樣的活法……比死更可怕!她心中一片冰冷絕望。
“不!她不想死!她答應!我們答應!”這次,是林明意搶先尖聲叫道。她不能給衛晴蓮猶豫或求死的機會!她爬到馬車邊,死死抓著衛晴蓮,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了急切的哀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逼迫,道:“晴蓮!答應!快答應啊!活著!無論如何要活著!娘就剩你了!你死了娘怎麼辦?你忍心看娘孤零零受罪嗎?答應她!先答應下來!”
衛晴蓮看著林明意,內心早已荒涼。她對林明意的最後一絲親情依靠是側底破滅了。如今她就像一個被抽走吊線的提線人偶,癱在地上,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最終還是微弱的點了點頭。這點頭,與其說是屈服於如絲,不如說是看透了林明意,也徹底放棄了自己。
如絲很是滿意的拍了拍手,笑道:“很好。看來衛姑娘還是個識時務的。林明意,可記住你今天所說的話。從今往後,你們母女,就是聞萊花樓的人了。該怎麼伺候客人,自會有人教你們。”
話落,她轉身,裙襬上的金鈴發出清脆卻冰冷的撞擊聲。對後麵幾個女使說道:“帶她們下去。明日,送去聞萊花樓。找個人,好好教教我們這位新來的晴蓮姑娘規矩。”
“是。”女使們應聲上前。
林明意癱軟在地,泣不成聲,這哭聲裡,有為衛晴蓮未來命運的悲痛,但更多是為自己更加灰暗絕望的前途而哀泣。
衛晴蓮則像一具冇有靈魂的軀殼,任由女使將她架著往園林深處走去。她對身旁林明意的哭聲,已然麻木。
如絲站在原地,看著她們消失的方向,臉上那抹笑意漸漸淡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意。她深吸一口氣吐出,閉目之間,一滴淚從眼角滑落。她最終,還是不忍手刃她人性命。不過,看著她們在絕境中彼此捆綁、互相拖累,倒叫她感到另一種滿足。
如今這條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冇有回頭了。而衛晴蓮母女,將用她們餘生的屈辱與人性的不堪,為她過去的苦難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