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晴蓮的小車駛離薑國公府後角門不遠,剛轉入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便被另一輛更為華貴、卻不顯張揚的馬車攔住了去路。那馬車簷角懸掛的銅鈴在風中微響,一枚不大的竹編黃燈籠輕輕晃動,透出暖光。
車伕驚疑不定地勒住韁繩。康媽媽心頭一緊,掀開車簾一角望去。隻見對麵馬車停下,下來兩個身著勁裝、麵無表情的年輕姑娘,腰間佩著的短刃鞘口泛著暗啞的冷光。
其中一人步履無聲地走到小車前,短刃出鞘半寸,冰冷的鋒刃輕輕貼上車伕的脖頸,聲音毫無起伏道:“下車。”
車伕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濕透後背,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抖著腿滾下車,踉蹌退到巷邊。那持刃女子看也不看他,徑自坐上駕車的位置,握住了韁繩。而另一女子則走向那輛華貴馬車,低聲稟報了什麼。
小車被脅迫著,跟在那輛懸掛鈴鐺與黃燈籠的馬車後,緩緩駛入巷子更深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在突然寂靜下來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康媽媽臉色煞白,攥緊了車簾,指尖發冷。她鼓起殘存的勇氣,顫聲向著駕車的陌生姑娘背影問道:“姑娘……你們,是什麼人?要帶我們去何處?”
那姑娘頭也未回,隻有冷冰冰的幾個字拋過來,道:“到了,自然知道。”
馬車在昏暗的巷角一處高牆大院前稍作停頓。前方馬車上的姑娘上前,與門外小廝低語數句,隨即,便見側邊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大門無聲向內拉開;兩輛馬車依次駛入。
康媽媽等人被無聲催促著下了車,獨留衛晴蓮在車內坐著。寒冷的空氣撲麵而來,夾雜著庭院中清冷的梅香,若有若無,更添寒意。
康媽媽及兩個女使打量著四處,可見,門內景象豁然一變,與外頭的荒僻判若兩地。這裡地麵是圓潤的碎石小徑,四周樹影陰陰,有石燈藏於小徑兩邊草叢中,路麵微光照。
天色較黑又逢無月,故不見四處有樓閣,所見多是樹與草叢,全然不似尋常宅邸的氣象,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與此同時,小徑內行來幾個提燈女使,她們到前麵的馬車跟前停下。隨之,便見那輛馬車的車簾被一隻染著粉紅指甲的玉手輕輕撩開。一位身著縷金百花雲錦紅裙、外罩一領火狐裘鬥篷的姑娘,由那兩個帶刀的姑娘上前攙扶著下了車。
隻見她髮鬢高梳,簪金釵流蘇,在燭燈的照射下閃著昂貴的光澤。裙襬鑲了幾顆由金打造的小鈴鐺,隨動而清響。她容顏嬌媚,眉眼間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通身的氣派華貴逼人,與這幽深庭園的陰冷氣息奇異地融合在一起,更顯得高高在上,不容逼視。
康媽媽死死盯著那張臉,隻覺有些眼熟…可那眉眼間的淩厲與通身的風光冷意,又如此陌生,叫她幾乎不敢相認。
如絲姑娘緩步走到小馬車前,目光淡淡掃過車廂,彷彿能穿透車壁,看到裡麵那個蜷縮的衛晴蓮。她嘴角微勾,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道:“康媽媽,多日不見,彆來無恙?”
康媽媽猛地一震,終於將眼前這風華絕代的姑娘與記憶中那個被打罵得瑟瑟發抖、後被老爺寵慣的楚姨娘重疊起來!她臉色刷白,下意識想擋在車前,聲音發乾,道:“楚姨娘……你、你想做什麼?我家姑娘……已是這般田地……”
“這般田地?”如絲輕笑,道:“是啊,所以我特地來送她一程。康媽媽,帶著這兩個丫頭,走吧。這輛車,和車裡的人,留下。”
“不!不行!”康媽媽下意識反駁,老邁的身軀因激動而顫抖,道:“國公夫人臨終……老奴要照顧姑娘……”
“衛夫人?”如絲姑娘笑容轉冷,嘲諷道:“你說那個雨夜暴斃、連個體麵喪儀都冇有的衛梅唐?她自己都成了孤魂野鬼了,還能庇佑誰?”
“你…你是如何知曉的!”康媽媽驚愣的看著她。
“不過是老天請了我看場戲罷…”說著,她上前一步,鈴鐺輕響,昂貴的香料氣息迫近,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刀,道:“康媽媽,你是衛家老人,該比我更清楚。衛家早垮了!若念舊主,那大娘子如今就在李氏孃家,你大有機會。車裡這位,不過是個妾室所出的庶女,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當年她們母女是如何苛待大娘子,如何算計嫡出姑娘,甚至動了殺心……你真當這些齷齪,冇人知曉嗎?”
康媽媽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臉色灰敗。那些深宅內院見不得光的陰私,被如絲如此直白地揭開,讓她無可辯駁。
如絲看著她瞬間垮下去的肩膀,語氣放緩,卻更顯冷酷道:“念在你我曾是衛家奴仆,你年紀也大了,我不為難你。帶著這兩個無辜的女使,現在離開,還能有條活路。若執意不走……”她微微側頭,身後那兩個佩刃的姑娘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陰狠。
“那…我隻好將你們幾人,一併送走了。這裡甚為僻靜,處理起來倒也方便。”如絲語氣輕鬆,嘴角微微揚著。
康媽媽渾身冰涼,看向車內。衛晴蓮似乎被外麵的動靜驚動,發出微弱而驚恐的嗚咽。她又看向身邊兩個早已嚇得麵無人色、瑟瑟發抖的女使。她們何其無辜,隻因被撥來伺候,就要陪葬嗎?忠義與恐懼,生存與死亡在康媽媽心中激烈交戰。
最終,對死亡的恐懼,對無辜者的不忍,對衛晴蓮母女昔日罪孽,還是壓倒了她那點殘存的忠義。如絲說的不錯,她感唸的舊主如今不在京中,若活著,還能投靠曾經心軟仁善的正房大娘子李蘭。
想了想,她老淚縱橫,對著車廂方向,重重磕了一個頭,泣道:“姑娘……老奴……對不住您了!您……您多保重!”
話落,她顫顫巍巍起身,狠心拉著那兩個幾乎癱軟在地的女使,頭也不回地朝那側門外跑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如絲冷漠地看著她們逃離,園子內徹底安靜下來。這會她緩緩走到車邊,親手掀開了車簾。隻見車內,衛晴蓮裹著厚毯,臉色比之前更加慘白,嘴唇哆嗦著。她與如絲四眼相對,一時驚恐萬分的愣住。
如絲笑了笑,這會揮了揮手;幾個女使故上前,將車內的衛晴蓮狠狠拖落車下,隨之退離數米遠候著。
“看來,衛姑娘還記得我。”如絲嘴角上揚,眼中卻毫無笑意,道:“久不見,怎這般模樣了?”說著,如絲上手撫摸衛晴蓮的臉,又道:“可比路邊無人聘養的阿貓阿狗還要臟。”
衛晴蓮的眼神從恐懼到恨,她瞪著如絲,惡狠狠罵道:“呸,你這賤婢!”衛晴蓮啐了一口,可惜氣息微弱,那唾沫星子隻落在自己衣襟前,更顯狼狽,道:“你算什麼東西,也敢來羞辱我!”
如絲並不動怒,反而低低笑了起來,她抬起手指從她臉頰滑到下巴,輕輕刮過皮膚,道:“我算什麼東西?我算…什麼東西…”她慢條斯理地重複,後道:“衛姑娘不妨睜大眼睛看看清楚,如今誰為刀俎,誰為魚肉。”
說著,如絲手指輕輕抬起衛晴蓮的下巴,笑道:“如今你我的身份可是差異懸殊著呢。你是賤奴,而我,卻不是楚絮,是如絲…”說著,如絲姑娘起身來,張開了雙手展示自己的華麗衫裙,得意道:“是這京城赫赫有名的…聞萊花樓老闆娘。”
衛晴蓮的恨意燒紅了眼眶,卻又被殘酷的現實壓得喘不過氣,她毫無還擊之力,隻能任由欺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