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雨勢漸歇,天色依舊陰沉。
薑國公身著朝服,乘坐馬車進宮去。今日他已打定主意,要在朝堂之上遞上辭呈,卸下戎裝,告老還鄉。
這些天所發生之事,尤其是衛梅唐瘋癲被囚繼而失蹤之事,已讓他心力交瘁。這些兒女情長他向來不在乎,可自薑敘娶了妻後,叫他對衛梅唐產生了彆樣情緒。
下朝歸來,薑演於車內閉目靜坐,他料到了聖上定會應下他的辭呈,隻是冇料想會應得很是爽快,連句虛假勸留都無。果然,哪怕他將衛家獻上,聖上依舊猜忌他。
馬車再繞一圈也就到府了,行至半途,隻聽車外馬伕稟報道:“國公爺,府後門怎圍了些人,像是……出了什麼事?”
薑國公本不欲理會,隻是隨意抬頭朝外頭看了一眼,然,他眼睛猛的定格在圍攏人群縫隙中露出的一角布料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他立刻差遣隨行的一名侍衛前去看,道:“前去看看,那圍著的是何事?那件鬥篷……”
侍衛領命而去,很快便臉色凝重地回來,低聲在車窗邊稟報道:“回國公爺……是……是夫人的……遺體。看樣子,是昨夜淋了雨……已經……”
薑國公抓著窗沿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他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潮濕的空氣,胸腔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悶痛。
儘管早已料到可能是不好的結果,但親耳證實,仍是難以言說的衝擊。那個與他夫妻數十載,縱然多有嫌隙,卻也共同支撐門庭的女人,竟真的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
沉默良久,他再睜開眼時,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死水,隻剩下屬於一國公侯的威嚴與冷靜,道:“雇兩個穩妥的人,先去收斂了……散開人,再抬進府內,莫叫人議論過多。”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是。”馬車旁的兩個侍衛這就去了。
馬車再次啟動,繞過人群,向著國公府正門而去,薑國公端坐車內,背脊挺得筆直,彷彿昨夜暴雨中那場無人知曉的死亡,與他毫無乾係。隻有那緊抿的唇線和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泄露了他內心並非全無漣漪。隻是,這漣漪,終究被今早告官之事和早已冰冷的夫妻情分所掩蓋。
馬車剛在薑府正門停穩,薑國公便徑直下車,步履沉緩地朝內走去。他未回房更衣,亦未傳喚管事,隻一言不發地走向府後門那邊去,在門內等著。
很快,便見衛梅唐的屍身被包裹著,偷偷摸摸的抬進後門來,外麵的人也早散開去了。薑演上前去掀開遮在衛梅唐臉上的草布一角,便又給蓋上,道:“抬回屋裡吧。”
......
溫府。
午後,溫府暖閣內,炭火溫煦。溫家兩大房的女眷皆在一屋裡做針線活,聊著閒話。五姑娘指尖正撚著一縷綵線,與姊妹們商量繡樣,眉眼含笑。
這會屋外進來一個女使,站在門邊朝裡頭報道:“五姑爺來了。”
話方落,便見薑敘已走了進來,肩頭帶著些許室外帶來的濕寒氣。他照常向孟碧霜及諸位女眷行禮,神色比平日凝重,眉宇間鎖著些許遲疑。
孟碧霜見他肩頭微濕,關切道:“外頭雨還未歇?快坐下喝盞熱茶驅驅寒。”
隨之,薑敘落座,接過女使遞上的熱茶,捧在手中卻未飲。他目光掃過暖閣內言笑晏晏的眾人,似有不忍打破這片溫馨。
猶豫片刻,他纔看向五姑娘,聲音刻意放得平穩,卻難掩一絲沉鬱道:“蓮兒,有件事……需知會你一聲。府裡…衛氏昨夜歿了。”
話音雖輕,卻如一塊石子投入靜水。暖閣內說笑聲驟然一停,眾人相看不語。
五姑娘捏著針線的手停住,她怔怔望著薑敘,一時冇能反應,待那歿了二字在心頭清晰起來,一股酸澀猛然衝上眼眶,鼻尖頓時紅了。
縱然知曉衛梅唐與薑敘恩怨如山,可名分上終是她的婆母。雖與她相處不過幾個時辰,可就她思念亡女因此瘋癲這份上,就叫人心疼不已。
五姑娘本是心軟之人,又回想那日衛梅唐錯把她當薑徽對她說的話,淚水一下忍不住湧出。她慌忙低頭,死死咬著唇,不敢讓嗚咽溢位聲來,隻緊緊攥著手中的帕子,指節泛白。
楊月這會伸長脖子小聲問道:“怎麼好端端的,說冇就冇了?”話落,薑敘這纔將事之經過一一道來。
聽完,孟碧霜亦是神色一凜,與身旁的四姨娘交換了一個眼神。她率先回過神來,語氣沉靜而堅決,道:“既如此。嫡母離世,禮不可廢。蓮兒,你現立刻隨五姑爺回府去。”
“嶽母……”薑敘似想說什麼,又憋了回去,道:“雨勢雖不大,路滑難行。府中之事自有安排,蓮兒她……”
“此言差矣。”孟碧霜溫聲打斷,道:“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縱有前塵舊怨,表麵禮數若缺,便是落人話柄。”她看向五姑娘,目光帶著撫慰與提醒,道:“好孩子,去換身素淨衣裳,這就動身。心中如何想是一回事,該做的樣子,須得做周全了。”
六姑娘等嫂嫂們也紛紛附和,雖知內情複雜,但禮數大過天。四姨娘已起身,拉著五姑娘冰涼的手,低聲道:“快些去吧,家裡有我們。”
薑敘見此情形,知溫家重禮,也知她們是為五姑娘考量,便不再多言,隻道:“如此,便有勞嶽母、姨娘費心。”
五姑娘被母親和姊妹們催促著,忍淚匆匆換了身月白暗紋的襖裙,發間珠翠儘除,隻簪一朵素銀小花。薑敘替她繫好披風,攬著她肩頭,向溫家長輩辭彆。
外頭微微細雨,天色灰濛濛的。馬車早已備好,孟碧霜還特意派了兩位妥當的媽媽及幾個機靈健壯的小廝,帶著些應急的物件同去。
京街行人少,吆喝聲卻不斷,車內可聽車輪碾過濕漉漉的板路,發出軲轆聲響。五姑娘倚著薑敘,淚水這才悄無聲息地滑落,卻仍極力抑著聲息。
薑敘任五姑娘靠著,掌心捂著她微顫的手背上,目光看向窗外朦朧雨霧,眼底深處,似有一絲沉寂多年的重負,終於悄然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