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烏雲沉沉壓京城。亥時剛過,積蓄已久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路地上、屋簷瓦楞間,發出劈裡啪啦的喧囂聲響。
一片冰冷潮濕的雨幕席捲京城。寒風裹挾著雨,呼嘯著穿過空無一人的街巷,帶來刺骨的寒意。
北與老翁拄拐孤身行街飲酒,雨水打在他臉上,他閉著眼不見艱難。他唱著起起落落的詞,聲微抖卻穿梭在每一滴雨中,似乎響遍了整個京城上空。
“暮…………雨………弦……,風……叩……簷…………。有…行…人…………、分…我…壺……天……。
殘…………雲…浮……,淡……月……煙…………。三…分醉……,七……分…懶眠……。
雨……中……聽……泉,踏……水……漣……漣,鬥…篷…鬆,笑…人…間。
好…夢…船…,載…一…街…,屋……舍…鼾聲連………”
衛梅唐蜷縮在薑國公府後門狹窄的屋簷下,寒風捲著雨水,斜斜地潑灑進來,將她本就單薄的衫裙徹底浸透,緊緊貼在身上,清晰可見出她削瘦的身形正瑟瑟發抖。這刺骨的冷,彷彿五臟六腑都被凍成了冰碴子。
可更讓她痛苦的,是雙手傳來的一陣烈過一陣的灼痛。那雙曾經保養得宜、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玉手,如今因前些日挾持溫雲蓮,她拚死攥著那鋒利的碎瓷片,瓷片的銳角深深嵌入皮肉,留下了數道新傷。
冰冷的雨水混著血水不斷從傷口滲出,滴落在腳下積起的小小水窪中,暈開淡紅的痕跡。傷口被雨水浸泡得發白腫脹,邊緣外翻,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劇烈的抽痛。
衛梅唐的臉現是蒼白如紙。幾天幾夜的逃亡,她是一滴水米未落肚,這會意識已經開始模糊,視線也變得朦朧起來。可笑是,她耗儘了她最後一絲氣力,又回到了這個她厭惡的地方。
忽一道明電打落,亮光刺眼,竟前方不遠處的街角,一個熟悉的嬌小身影正背對著她,坐在一戶人家門前的石階上。那身影穿著她記憶中最愛的黃縷金百蝶衫裙,梳著冠髻,這不是薑徽又會是誰?
“徽兒……我的徽兒……”衛梅唐突醒了神般睜大了眼,那是絕望中看到的唯一救贖。
她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站起身來,朝著那個方向踉蹌了幾步,隨後腳下一軟撲倒在雨水中。雙手浸泡在冰涼的雨水中,傳來鑽心的疼。然她卻渾然不覺,隻是伸出手,想要觸摸那個魂牽夢繞的身影。
“徽兒,母親來了……母親來了……”衛梅唐咬緊牙關爬了起來,繼續朝那邊踉蹌而去。可哪裡哪有什麼徽兒?隻有雨水無情地沖刷著那扇退了漆皮的木門。
幻象終究還是消失了。支撐著她的最後一點力氣也隨之抽離。她雙腳再度一軟,整個人直接跪在雨裡,隨之癱靠在冰冷的牆角。
大雨毫無憐憫地澆在她頭上、臉上,和著淚水一起流淌。血水從她垂落的手指尖滴滴答答落下,裙身上攤開一抹觸目驚心的淡紅。
她咬牙用力,將自個腰間繫掛的‘日月徽音’金鈴鐺扯下,握在手裡,捂在胸前。她仰起頭,任由雨水打在臉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漆黑的天,嘴唇抖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雨聲淹冇,道:“爭春爭歲總成欺,青絲鎖斷兒金鈴。寒草塚,紙錢稀,泉台無路問歸期。來生若許炊煙嫁,荊釵換卻鳳凰衣。”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的話,她喘著粗氣,聲音愈發低微,帶著無儘的疲憊與悔恨,道:“我衛梅唐,爭了一世,到末了,終是兩手空空……竟連個,捧靈摔瓦之人也無。天不憐我……若得來生,我再不求簪纓門第、朱戶高庭,唯願荊釵布裙,稚子繞膝,平平淡淡的……便是,圓滿...”
話落,衛梅唐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歸於沉寂,體內尚有一絲輕息未離。而就在她意識即將徹底沉冇間,一件帶著些許異味、又眼熟的鬥篷輕輕覆蓋在了她幾乎凍僵的身上。
她半睜開的目光微微轉動,看到了一張佈滿皺紋、在雨水中顯得格外滄桑的老臉。衛梅唐一下想起他來,這是那天雨夜裡,光腳的乞丐老頭。約莫半月前的事了,也是這樣的雨夜,她不知為何,也許是突發的憐憫,將自己身上一件薄鬥篷給了這個蜷縮在街角凍得發抖的老乞丐。
冇料想,在今夜這般絕境之中,竟是這微不足道的一點善念,回報了她最後一絲微不足道的溫暖。
這微小的暖意並未能挽回什麼。衛梅唐嘴角似乎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不知是嘲弄還是感激。隨之,她頭一歪,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徹底停止了呼吸。而這件鬥篷,是她在這人世間所行善意得到的回報,也成了她唯一的殮衣。
北與老翁看著衛梅唐淒慘的模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將鬥篷又往她身上拉了拉,遮住了那不斷流血的雙手,隨後默默離去,接著唱道:“古…稀…年,莫…尋…家,江湖………有船……舷。
一……城…靜,一……江…閒。蓑…衣………當…被,鳥………避……簷沿……。
心……悟…空,人…間…勿念,舊……事散,水……封……硯………。
雨……落…好,是…醒…成客,醉……成主,夢……成……仙………。”
此時,薑國公府。
書房內此時燭火通明,距上次五姑娘歸寧已過數日。昨日,薑敘陪同五姑娘再回溫府,稱為三回門。而後五姑娘便留住溫府,估得過個十來日纔回。
這幾日,薑敘是白天下朝便直接趕往溫府用午膳,待天黑前方回薑府處理事務。正因五姑娘不在府上,故而薑敘睡得甚晚。如今已近三更天,他尚未安寢,正於燈下翻閱文書。窗外暴雨聲竟擾不亂他的專注。
突一道幾乎融於夜雨的身影悄無聲息出現在門外,輕叩著門。薑敘頭也未抬,隻道了一聲進。
隨之,進來的是奉命暗中跟蹤衛梅唐的暗衛,他渾身濕透,單膝跪地作揖,聲音低沉清晰道:“公子,衛氏已於半盞茶前,氣絕身亡了。”
翻動書頁的手指微頓。薑敘緩緩抬眼,燭光映照在他臉上,可見麵色平靜,淡淡道:“死了?”
“幾日的饑寒交迫加之失血過多而亡。死前……似有幻覺,對著空牆呼喚薑姑孃的乳名。後來……有個老乞丐給她蓋了件鬥篷。”那暗衛道。
薑敘沉默片刻,揮了揮手道:“知道了。退下吧,此事不得再提。”
“是。”話落,暗衛如同來時那般悄無聲息退去了。
書房內重歸寂靜,隻剩燭火劈啪與窗外連綿的雨聲。薑敘靜坐良久,終放下文書,動身去往薑府祠堂。涼複為其撐雨遮,後留於祠堂外靜候。
夜雨滂沱,祠堂內燈影昏黃。薑敘邊靠近靈案邊打量著案上薑家所有牌位,隨之於生母林氏牌位跟前停下。他抓起袖子一角,將林氏的牌位擦淨了些,再供回案上,熟練又莊重的點燃三炷清香,跪拜跟前。
隻見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薑敘凝視著牌位,聲音些許低沉,帶著夙願得償的平靜,又似有無聲歎息,道:“母親,您在天之靈可曾看見了?當年致您含恨而終之人,今眾叛親離,癲狂潦倒,終似喪家之犬,歿於寒雨淒夜……兒,終於為您報仇雪恨了。”
話落,隻見薑敘的眼角已然濕潤,他持香扣拜三首,起身插香,再拜三首。禮畢後,他頭也未回的離開祠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