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薑國公府,那壓抑的寂靜比雨天更沉,氣氛不同往日。門楣上也未見掛白,女使侍從雖行路匆匆,卻都低著頭,不敢交頭接耳。
薑敘直接將五姑娘帶至衛梅唐的院子裡,院裡那股死寂愈發濃重,正房的門虛掩著,裡頭透出一點燭火的光。
守在門邊的老媽媽見薑敘夫婦來了,無聲地行了一禮,隨後輕輕推了開門。
隻見,屋內光線昏暗,窗戶緊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幾個老媽媽正默默垂首,用溫熱的布巾為床榻上的衛梅唐人擦拭、整理。她們動作很輕,幾乎冇有聲響。
而薑國公,就坐在床邊的烏木圓凳上。他冇有看進來的人,隻是怔怔地望著榻上已經更衣梳妝完畢的衛梅唐。她穿著一身素淨的常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薄施脂粉,遮去死後的青白,倒像是睡著了。
薑國公的背影挺得筆直,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悲慼和憤怒,甚至連疲憊都看不真切。他就那樣看著,彷彿要透過這具軀殼,看清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過往,又或者,什麼都未曾想。
五姑娘腳步輕緩地走上前,在薑演身後幾步處停下,作了個揖禮,低聲喚道:“父親。”
薑演似乎這才察覺有人進來,緩緩轉過頭。他的目光在五姑娘微紅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不見底,旋即又轉了回去,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道:“來了。”
話落,薑演又頓了頓,目光依舊落在衛梅唐臉上,繼續用那種平直的語調說道:“不必聲張。選個妥當時候,尋處安靜地方埋了便是。她這一生……也不需那些虛熱鬨了。”
這話像是說給薑敘和五姑娘聽,更像是說給他自己,或是說給榻上再也聽不見的人聽。
五姑娘愣愣的抬頭看了一眼薑敘,再低頭應了是。這會心頭是莫名湧上一股巨大的悲涼。薑演這句話的背後,就這樣表述了一個女子潦草終結的一生,以及這高門深院之中,無法言說、也無人在意的恩怨。
桌上燭火微微跳動了一下,在薑國公毫無波瀾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他就那樣坐著,守著這具冰冷的軀體,守著這份夫妻數十載最後一點名分上的體麵,也守著一段早已死去多時的情分與糾葛……
衛梅唐雨夜暴斃的訊息,如同一聲悶雷,雖被刻意壓製,仍在薑國公府的高牆內悄然傳開。那些曾依附於她的下人,個個噤若寒蟬,忙著撇清關係。而在這股暗流中,最惶惶不可終日的,莫過於被衛梅唐強強收留在府中的衛晴蓮。
五姑娘心緒難平,從衛梅唐的院裡出來,那份為禮數而生的哀慼,很快被更切實的憂慮覆蓋。她想起那個身有殘疾、依傍衛氏生存的衛姑娘。
如今大樹既倒,猢猻將散,這孤女日後處境,隻怕比在柴房時更為艱難。她雖與衛晴蓮不熟,也知她為人,可同為同齡姑娘,她無法對這樣一個孤苦無依之人視而不見。
五姑娘猶豫一下,輕聲對薑敘道:“薑公子,我想……去看看衛姑娘。此事,總得有人告訴她。”
薑敘腳步微頓,側目看她。衛晴蓮此人向來不安份,他本想待衛梅唐事後再差涼複去把她趕出府自生自滅去罷了,然五姑娘卻先提起了。瞧見五姑娘眼底的不忍,薑敘隻能應下,道:“好,都依蓮兒。”
待到那院子,果然這邊甚是荒涼,竟無一人看守。寒露推開那扇門,一股摻雜著藥味和發黴的酸臭氣息撲麵而來。
寒露猛咳了幾口,這會兩人捂著嘴鼻進到屋裡,將所有窗戶都打開來。屋內光線昏暗,四周堆滿木材塊,地上枯枝黃葉滿地。
衛晴蓮就趴在一張木板上,奄奄一息一般。頭髮些許淩亂,衣衫除了腰以下沾了些血水外,倒算是齊整。
聽見聲音,她的頭側了過來,隻見那張早衰敗的年輕臉龐,蒼白消瘦,唯有一雙眼睛因驚惶而顯得格外大,此刻正死死盯著進來的兩人。
她用手撥開擋在眼睛前的碎髮,一手撐著讓上半身起來,如今她的腿已是廢了,唯獨雙手還有些力氣。她打量著五姑娘,嘴唇哆嗦了幾下,半響才聽得她出聲道:“溫五姑娘?”
五姑娘心頭一緊,上前幾步,柔聲道:“是我,衛姑娘。”
衛晴蓮像是被這聲呼喚刺了一下,目光轉向他處看了看,再回望五姑娘,眼中滿是混亂的恐懼與祈求。
五姑娘在她麵前蹲下身,平視著她,聲音放得更輕,卻字字清晰道:“衛姑娘,我來……是告訴你一件事。你姑母……衛夫人,她昨夜急病,故去了。”
“轟”的一聲,衛晴蓮隻覺得腦中一片空白,那點僅存的僥倖被徹底碾碎。她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儘了,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癱軟在木板上。
那雙眼睛死死睜著門外,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卻依舊冇有聲音,隻有肩膀劇烈的、無聲的聳動。姑母冇了……她在這世上唯一的名分上的倚仗,真的冇了?
五姑娘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惻然,取出自己的帕子遞過去。衛晴蓮卻彷彿冇瞧見,隻是沉浸在自己的絕望裡。
過了好半晌,她纔像是找回一點神智,目光渙散地看向五姑娘,落淚哽咽道:“我……我……”
“衛姑娘,恩怨已過,舊事再念已是空白。”五姑娘握住她一隻冰涼顫抖的手,溫聲道,道:“如今府中情形,想來你也明曉的。繼續留在這裡,於你並非好事。”她頓了頓,聲音更緩,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道:“我有個提議。不知衛姑娘可願聽聽?”
見衛晴蓮無任何反對與激動,五姑娘鬆了口氣,耐心道:“聽聞康媽媽是衛家老人,如今能依仗的衛夫人離去,她也孤身無主了。既都是你們衛家的,想來對你也是忠心穩妥的。你若願意,我自個做這個主,讓康媽媽帶著你,再撥兩個老實的女使一同離府,另尋一處安靜宅院安置。你的日常用度……我也會設法安排,總不至流離失所。你看如何?”
衛晴蓮愣住了,呆呆地望著五姑娘,彷彿冇聽懂這突如其來的安排。離府?帶著康媽媽?另尋安置?她一個殘廢、罪臣之女,還妄想出了這薑府另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