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此,溫衡眼眶早已濕潤,他哽咽道:“當年封賞之事,我本欲向聖上稟明實情,可賴兄執意相阻。他說自己既與徐氏守著尋常日子,便是最好,不願再惹塵擾。一旦恩賞加身,必有紛擾相隨,難得安寧。故而,這些年我獨享榮光,實乃賴兄成全。這份情義,兒子始終銘記於心,亦深知,我虧負於他。”
聽此,老夫人對這個胡賴是多了一份尊敬,這會語氣稍緩,問道:“這胡賴既有如此胸襟,當初為何不入朝為官,為聖上分憂?又怎會…落得欽犯之名?”
溫衡苦笑道:“官官相護官傳官,商商相爭商奉官。這官場之上,層層相因。世間商事,亦多是商爭利、而利終奉官。賴兄曾言,報效朝廷、護佑百姓,未必隻有入仕一途。而在人心所誌,有誌便有道,有道則可為。既已有路,何必非走官道?故而,他選了他的路...也因此,觸了某些人的利益,犯了某些人的忌諱,終究…成了今日罪名。”
“原不至此,隻歎這世道多的是不公,徐氏族人被地頭欺壓至死,卻狀告無門。徐氏一族日見淒苦,偏偏惡人日享其樂,賴兄看之不過,這才踏上這條路。
賴兄行事可稱得上盜亦有道,可終究觸怒了太多人。這些年,他接連劫了七八位朝中大員的私宅,那些人心虛,不敢聲張,卻暗中記恨。直到三個月前,賴兄劫了戶部侍郎王允之的彆院,那彆院裡,藏著王侍郎與多位官員勾結、私吞江淮鹽稅的賬冊。王允之等人恐事情敗露,便先發製人。”溫衡聲音發沉接著道:“他們聯名上奏,誣賴兄勾結外邦、私運軍械、圖謀不軌…那些罪名,俱是子虛烏有。”
“聖上不知實情,又恐誣無辜之人,故下旨徹查。他們又買通證人,偽造證據,如今賴兄已是百口莫辯。”說著,溫衡無力的垂下頭,道:“而我卻無能為力為他辯解。”
老夫人靜默良久,方道:“既如此,他為何將妻女托付於你?朝廷捉拿欽犯,何至於牽連家眷?”
“這正是賴兄最憂心之處。”溫衡眼眶微紅,道:“那些官員怕賴兄手中還有他們貪墨的證據,定會想方設法捉拿他的妻女,以此相挾。賴兄…他不忍妻女隨他四處逃亡,顛沛流離,更怕她們落入那些人之手,受儘折磨。這才冒險將她們送至京城,托付於我。”
溫衡跪著向前了幾步,懇求道:“母親,賴兄雖為盜,卻從未傷及無辜,更未做過危害社稷之事。那些貪官汙吏纔是真正的國之蛀蟲!徐氏母女手無縛雞之力,若將她們交出去,無疑是送她們去死…兒子、兒子實在做不到!求母親,留下她們母女吧!”話落,溫衡重重叩下了頭。
書房內一片沉寂,老夫人這會緩緩起身走到書案前,點燃案上那盞燭燈,燭火輕搖曳。
老夫人回到座前,背對著溫衡,聲音低沉道:“你可知,縱使他真有冤情,縱使那些官員真是貪墨之徒,你收留欽犯家眷,便是觸犯國法。一旦事發,溫家上下幾十口人,皆要為你這份義氣陪葬。”
“你那些孫兒孫女尚未長成,你的兒女,前程未定,就連已出嫁的姑娘,也要受其牽連。”老夫人轉身,目光如炬,道:“這些,衡兒可曾想過?”
溫衡伏地不起,肩頭微顫,聲音哽咽道:“兒子…想過。然母親,若目見恩義之人無辜赴死卻袖手不顧,兒往後餘生,何以為人?賴兄當年救我性命,又全我伯爵之恩。不僅如此,兒初入朝時俸薄家窘,亦多賴他暗中賙濟。如今府中用度,猶存當年他相助之資…如今他落難,我豈能背信棄義?”
“你!你倒真是無一瞞我...”老夫人長歎一聲,那歎息裡含著太多複雜心緒。她有些無力的走回座前,一手撐著桌子,懊悔道:“原以為你得了聖眷,自有富貴長隨…這纔將家中舊產,儘數撥給了盛兒。豈料你撐持門庭,竟也這般不易…可這又能怨誰?人都道母子無隔夜之仇,可你心底…怕也怨了我多年罷。”
老夫人示意衛媽媽過去將溫衡攙扶起,道:“罷了,你起來罷。既已至此,責罵也無益。我要你記住,從今往後,行事須萬分謹慎,也莫小肚雞腸。那對母女現今在何處?”
溫衡撐著起身來,道:“暫安置在西南角廢院,遣了人看守。”
老夫人靜思片刻,道:“暗藏著不比明擺來之安全。明日我讓周媽媽安排,就將她們移至我院子後邊那處屋子,雖不大,鋪個床擺個桌也足夠。對外隻說是從莊子上來的遠親,家中遭了災,暫來投靠。”
溫衡一怔,連向老夫人作揖答謝道:“多謝母親…”
“我並非讚同你此舉。”老夫人神色凝重,道:“隻是事已至此,將她們趕出去,與親手殺人何異?溫家世代以禮傳家,不做這等不仁不義之事。”頓了頓,又道:“然,你必要答應我三件事。”
“母親請講。”溫衡作揖道。
“其一,你要暗中查訪,朝廷對胡賴的追捕到了何種地步。那些官員可還留有後手?他們是否知曉徐氏母女在你這處?
其二,既說是誣陷則有漏處,以你手段,想必你也早下手去搜尋胡賴的清白之證。我不阻你,可你也切記,所用人手不可與我溫家有任何關聯,上至親眷下至小廝。其三...”老夫人直視溫衡,麵色嚴肅道:“若有一日,此事真的瞞不住了…你要答應我,以保全溫家為先。”最後這一句,老夫人說得極輕,卻字字千鈞。
溫衡怔怔望著母親,喉頭哽咽,終是重重叩首,道:“兒子…謹遵母親教誨。”
“罷了,你下去吧。”老夫人側過身去坐了,擺手叫溫衡退下。
待溫衡離開屋子,周媽媽和衛媽媽這才圍了上來。老夫人輕歎,道:“你們說,這世道,究竟什麼是黑,什麼是白?那胡賴劫貪官、濟貧民,本是俠義之舉,卻成了朝廷欽犯。而那些真正的蛀蟲,卻高坐廟堂,顛倒黑白。”
衛媽媽侍奉老夫人幾十餘載,最知其心性,輕聲道:“老夫人仁心為懷,願庇護那對弱女,已是莫大的善唸了。”
“善念?”老夫人苦笑,道:“我不過是權衡利弊罷了。若真依國法,便該立時送她們去官府。可我做不到…那孩子才十幾歲,如花年紀。況且,我也存了私心。”頓了頓,聲轉低沉道:“溫衡為此事已與碧霜生隙,若再強逼他送那對母女赴死,隻怕夫妻情分真要斷了。這個家,經不起這般風波。”
“難為老夫人思慮這般周詳。”周媽媽道。
“周詳?”老夫人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歎了口氣,道:“我隻盼莫要出什麼紕漏纔好。這京城看著太平,實則暗流湧動。主君這些年也是如履薄冰,方有今日。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話落,老夫人被攙扶起身,緩緩走向門外,老夫人抬頭望天,暗歎了口氣,小聲道:“京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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