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裡有女使拾枯枝,這會見著人來紛紛作揖行禮。周媽媽揮了揮手,她們提著籃子這就下去了。
溫衡垂著頭跟在老夫人後頭進的書房。隻見老夫人直往上座而去,回頭看了看,道:“周媽媽,你去外頭守著。衛媽媽,你留心窗下,莫讓人近前聽去不該聽的。”話罷,兩位媽媽這就領命照辦了。
溫衡也緩緩落了座,似丟了魂般不說話。老夫人打量著,半響才道:“我這把歲數,什麼風浪冇見過?你什麼德行我也最是清楚。我不與你繞圈子,你自個一一交代來,休要瞞我半句。”老夫人聲音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可見溫衡仍低著頭不開口,老夫人氣得冷哼了一聲,道:“如今生米嚼碎了咽腹中,縱是夾生的,也隻能嚥下。”
溫衡聞言抬首,方知老夫人這是會錯了意。
“看我做甚!”老夫人氣得拍桌,又道:“你自個做的蠢事,你還妄想碧霜給你收拾!衡兒啊衡兒,如今你也是做祖父的人了!怎麼你父親那般好竹,偏偏就生了你這麼個歹筍!”
怕老夫人氣出好歹,溫衡連起身走來道:“母親...此事,並非母親所想那般...您切勿動氣...”
“休要碰我!”老夫人甩開他的手,道:“滿府兒郎,獨你三妻四妾!前有昭晴便罷了,後又瞞我連納三房!如今又接進個什麼五姨娘。你可是怨我當年斷了你與昭晴的姻緣,存心氣我?”
“母親,昭晴故去多年,你何必再提!”溫衡澀聲道。
“知你心裡怨我,怨我拆散你與她的姻緣,逼你娶碧霜,更怨我舍你臉麵去依傍你二弟。這些你恨之在理,可碧霜何其不無辜?”老夫人側著身撇了一眼,接著道:“話牽話,我亦不瞞你。你可知我本不願來京?若非碧霜再三苦勸,書信來道家中哥兒姐兒漸長,該享天倫之樂…我竟不知你納妾生子諸多事,樁樁件件皆從未與我明言。”說到這,老夫人的心又寒了一半。
“碧霜忍下委屈,還勸我莫究往事,怕小輩看出你我不睦,總說家和方能興旺。這般賢良曉事的好娘子,世間能有幾個?”老夫人回身來看著溫衡,又指了指他道:“溫衡啊溫衡,你甚不知足啊!”
老夫人稍歎口氣,又側過身去,歎道:“也怪我這婆母未儘其責。再不願來,也不得不來了。不然,誰替我的碧霜撐腰?便是你那好女兒雲錦,我也大可另尋人家送她來京認親!”
“本著,盛兒一家來京,我就住回盛兒那去罷了,若非碧霜再三求勸,我亦不稀罕你這伯爵府!”老夫人喘了口氣,聲弱道:“我也早當冇了你這兒子了!你與你那兩個妹妹一樣,都冇良心...”
溫衡被堵得語無倫次,無奈道:“那都過去了,母親何須再提過往?再說妹妹她們...我亦不是她們...”
老夫人抬手止住,她亦不願回望舊事。兩人冷靜半響,老夫人再開口問道:“那對母女既已被碧霜拘來了,你還妄想如何辯白?又教我如何向故去的孟老將軍交代?”
隻見溫衡直愣愣的看著她,麵色苦澀口無言。如今老夫人多瞧他一眼便是多了一份失望,她側過臉去長歎了一聲,眼眶濕潤道:“溫家終究是食言了…我沈仁惠有負老將軍托付,是我教子無方…亦無顏去見你父親…”
溫衡皺著眉頭回到座上,聲沉道:“母親,你怎就不願信我一回呢!都說了,那不是我的人!”
老夫人霍然起身,隨手將右側案上的小燭台扔了出去,曆聲道:“那你倒是說說,那對母女究竟是誰的人!”又指著外頭,手抖道:“那姑娘已那般年紀,碧霜豈會容不下她?溫府難道缺她一處棲身?”
“我…”溫衡望向老夫人,此刻竟是說與不說皆難。
“究竟什麼來曆,教你們諱莫如深?莫非是那朝廷緝拿的要犯!”老夫人隨口道。
溫衡一怔,眼底掠過慌亂。老夫人捕捉到這神色,心頭驀然一緊,道:“我不過隨口一說…難道!”
溫衡垂下頭,可怪他在此事上無做足心裡準備,才叫老夫人瞧出神色。即便他平日裡膽再大,可終究是頭次將全家性命繫於腰間。
“當真是那胡賴?”老夫人驚得起身,緩緩朝溫衡行去,歪著頭看著他。隻見溫衡微點了點頭。
隨之,連著兩巴掌狠狠烙在溫衡臉上。老夫人心驚得狂跳,險喘不過來氣。她手抖指著溫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隨之又是一巴掌落下。
守窗的衛媽媽焦急在原處,生怕老夫人氣出個什麼好歹,卻又不敢移步前往攙扶。
老夫人自個摸索著旁邊的椅子滑坐下,半天未緩過來神。兩人冷靜許久,老夫人先開了口問道:“那究竟是何等人物?你又為何甘冒滿門抄斬之險,收留他的妻女?”
溫衡扶著椅子滑落雙膝跪地,一手撐在膝蓋上,道:“兒子不孝,讓母親憂心…此事,此事容兒子細細稟來。”
他抬起頭,眼中儘是掙紮之色,道:“賴兄…胡賴,確是一方大盜。可他這盜,與尋常賊寇不同。十餘年來,他所劫所盜,皆是貪官汙吏的不義之財。那些蛀蟲貪墨賑災銀兩,剋扣軍餉,搜刮民脂民膏…賴兄便專挑這些人下手。”
老夫人神色不變,隻淡淡道:“繼續說。”
“他劫來的錢財,多散給貧苦百姓,或是暗中資助邊關將士。”溫衡聲音漸低,道:“當年我初入仕途,賴兄曾在我身邊相助。世人都記得我捨命救駕之事,京城上下皆稱我護主有功,合該受封。可無人知曉,那日拚死保護聖上的,除了我,還有賴兄。他為護我周全,不惜以身阻擋瘋馬,最後被拖下山崖,生死未卜。而我重傷昏厥,待醒人事,我連暗中派人尋他…才得知,他那日墜崖後幸被崖間一棵老樹掛住,這才險保住了性命,後來…便被如今的徐氏所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