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聽聞昨日敬茶後,薑夫人閉門不出。雖國公免了五姑娘晨省,但禮不可廢,她還是往衛梅唐院裡探望。行至半途,忽聞牆角有細語交談,故留步靜聽。
“…你是冇瞧見,昨日還好端端的,今早就又發作了一回!”女使的聲音有些許後怕地說道。
另一個聲音好奇追問,道:“當真?我瞧夫人時而呆坐在屋內,不言不語的,倒看不出異樣。”
“聽聞,屋裡伺候的康媽媽又被砸傷了手臂,上次的淤青還冇好全呢!”
“天爺,這當真像中邪了,怎說變就變?那可是她孃家人來的。”
“可不!平日雖嚴厲,也不似這般…瘋起來不管不顧。而且...”聲音壓得更低,道:“那個庶女,今早被國公爺的人拖去後院柴房了。”
“該!哪有孃家庶女住主院的理。如今夫人神誌不清,看誰還護著她!”
“是叫衛晴蓮罷?聽聞在孃家時就仗著夫人勢,性子驕縱手段狠,得罪了不少人。這一失勢,可不就遭了報複?聽說是被人尋仇打得半死,這才癱了…爬著來薑公國府的!”
衛晴蓮。
五姑娘知道她。雖然她與這衛晴蓮直接打交道不多,但同在京城閨閣圈子,豈會不知其名?不想她竟在薑府。五姑娘麵色未動,隻朝寒露遞了個眼色。寒露會意,揚聲道:“誰在那邊?過來說話。”
遊廊牆後的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片刻死寂後,三個著同色裙袍的女使麵無人色、抖抖索索地走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五姑娘跟前,慌道:“給娘子請安!”
“起來回話。”五姑娘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寒露道:“將方纔所言,關於夫人與衛姑孃的事,細細說來,不得隱瞞。”
三個女使交換了一個驚恐的眼神,心知躲不過,
那年長些的女使隻得硬著頭皮複述一遍,末了顫聲道:“娘子,奴婢不敢妄言。夫人近來…確有些駭人,娘子千萬當心。”
稍瘦的那個忙道:“衛姑孃的事也是實情…奴婢們隻是心中害怕,才私下議論,再不敢了!”
五姑娘靜靜聽著,眸光沉靜如水。待她說完,才淡淡道:“知道了。今日你們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到此為止。若再叫我聽見你們在背後非議主子和客人,或將這些話傳到第三人耳中,定不輕饒,下去吧。”
“是,是!謝娘子。”三個女使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瞬間消失在遊廊儘頭。
遊廊恢複了寧靜,隻聞輕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可五姑孃的心潮,卻再難平靜。
寒露在一旁,臉上也滿是擔憂與後怕,問道:“姑娘,還去嗎?”說著,還將手中飯盒提高了些。
五姑娘瞧了一眼,道:“自然是要去的。”
寒露仍舊害怕,輕聲道:“五姑爺說過,夫人她有瘋病!叫姑娘遠離些呢!原我不信,如今看來,並非虛言,甚至可能要比姑爺說得更為嚴重!這敬茶不過才二日過,原本看著持重的薑夫人,如今竟被突發癲症囚禁在了她主院內。姑娘,實在瘮得慌...”
“想來與那日敬茶,公子當眾以茶祭奠生母有關。事是公公默許的,我們不便多言。走吧。”五姑娘道。
至主院,隻見幾個女使和小廝圍在院外,見著五姑娘來,紛紛朝她作揖行禮。
一女使麵露懼色,上前來低聲道:“娘子留步,可入不得內!也不知怎的,夫人她從昨兒後半夜就斷斷續續的狂砸東西,時而哭喊,怪瘮人的。”
女使話音方落,便聽見屋裡頭衛梅唐的尖聲怒罵,道:“薑演,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我為你薑家操持多年,你便是這般回報我的!狼心狗肺!你們薑家人,通通都下賤!”
罵音方落,又起一陣痛哭聲,哭道:“我的徽兒啊…我苦命的女兒…你若還在,娘何至於此…娘想你啊…”
接著又是對孃家敗落的痛心疾首,哭道:“衛家亡了,我們衛家完了…都是他!都是他薑演做的好事!他害我孃家,如今又要來逼死我!我好冤呐!”
那哭聲悲切,尤其是思念亡女的那幾句哭喊,是帶著一個母親最深的痛楚,聲聲泣血。五姑娘本就是心軟之人,聽著這混雜著瘋狂與悲涼的哭訴,想到薑夫人縱然有千般不是,如今眾叛親離,被囚禁在這方寸之地,狀若瘋癲,也確實可憐。
五姑娘接過寒露手中的飯盒正要前往,被寒露攔住。身旁女使這會也上前來勸道:“娘子,公子吩咐過,不讓任何人靠近她…”
“她去日無多,這般哭嚎,怕是身子受不住。”五姑娘按下寒露的手,道:“無妨,我隻在門外送吃食,不進罷。”
五姑娘執意要送。院裡的下人紛紛麵露難色,但終究不敢強硬阻攔這位新入府得公子愛重的娘子。
隔著門縫,能更清晰地聽到屋內薑夫人沙啞的哭喊和摔打東西的聲音,五姑娘示意小廝開門。
那小廝猶豫了一番,還是給撤了鎖。
房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食物餿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麵而來。昔日富麗堂皇的正房此刻一片狼藉,桌椅傾倒,瓷器碎片滿地。五姑娘連抬手捂了捂鼻子,又揮了揮。
隻見衛梅唐髮髻散亂,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臉上淚痕交錯,眼神渙散,哪裡還有半分往日裡端莊持重的國公夫人模樣?
衛梅唐聽到動靜,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目光落在溫雲蓮身上,先是茫然,隨即是癡笑。
“徽兒!是我的徽兒回來了!”衛梅唐猛地從地上爬起,踉蹌著撲向溫雲蓮,不由分說地將她緊緊抱住,幾個小廝都來不及攔住。
衛梅唐緊抱著五姑娘放聲大哭,道:“孃的心肝!你終於回來看娘了!娘就知道你不會丟下娘一個人的!他們都說你冇了,娘不信!娘不信啊!”
五姑娘被她抱得生疼,那濃烈的氣味和失控的力量讓她不適,但聽著耳邊那聲聲泣血的徽兒,感受到這懷抱中一個母親絕望的思念,她心中一酸,竟真的冇有推開。
五姑娘抬手示意上前阻攔的小廝退後,任由衛梅唐抱著她痛哭。幾個小廝故不敢上前,隻近候在五姑娘身側,隨時上前護主。
五姑娘將飯盒遞給身旁的小廝,輕輕拍著衛梅唐的背,低聲安撫道:“好了,好了,冇事了…”
跟在衛梅唐身邊的康媽媽也在一旁默默垂淚,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