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敘小心翼翼的握著五姑娘冰涼的手,指腹輕輕柔著她的手背,似在斟酌如何起頭。半響,薑敘終究還是開口道:“蓮兒。有些事,原該爛在舊年裡。可今日見你這般…我想,那根刺既已戳著心腑,不如挑明瞭,疼過一陣,也好過暗自潰膿。”
薑敘輕輕抹去五姑娘眼角淚水,道:“今日你所見那八字,便是薑徽的催命符,亦是她的…絕命書。”
五姑娘指尖微顫,道:“為何?”
“你與曹姑娘乃至薑徽,昔日皆曾對沈伯懷有過心思,雖從未宣之於口,可眼神流轉瞞不過明眼人。偏他一顆心,早早便係在你大姐姐身上,再無旁騖。”薑敘語氣平靜,像在敘述一樁久遠公案。
“薑徽生來跋扈自恣,打小要什麼得什麼,卻在此情上求而不得,故漸生魔障。”他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又移回五姑娘身上了,道:“至使她視旁人皆為礙眼塵芥。尤其是,沈伯懷多看過一眼,或她以為沈伯懷會多看上一眼的人。曹姑孃的遭遇及蓮兒你,便是她妒心計謀的後果。”
“後來,不知她如何窺破沈伯懷對你大姐姐那份藏得極深的情分。那柄暗處的刀,便調轉了鋒口,直指你大姐姐。”
五姑娘憂傷垂眼,念道:“大姐姐她...”
薑敘語氣裡添了三分敬重,道:“你大姐姐遠比我們所見更深邃。莫瞧她平日不顯山露水,靜水之下卻洞明萬分。她曾私下…獨往見過薑徽。”
一邊說著,薑敘舀了一勺肉沫拌入粥裡,道:“可知,你大姐姐她早察覺薑徽纔是主謀,可她卻隱而不發,暗裡將薑徽底細摸清,後算賬。”
不知不覺的,薑敘默默餵了五姑娘一口,粥已含進嘴裡,五姑娘還未回過神來。
見此,薑敘嘴角微微上揚,接著道:“或許,薑徽之所以知道沈伯懷對你大姐姐的心意,恐是你大姐姐故意傳出去的。待薑徽將矛頭轉向她時,你大姐姐未等其發難,便先出手了。”
拿起帕子給五姑娘點了點嘴角,接著道:“此事隱秘至極,可你大姐姐本意非為己身,是要替你討個公道,還妄想截住薑徽往絕路上奔走的念頭。”
“她私下約見薑徽。就在薑府後園竹林,未帶一人。她直言,薑徽害你之事,她已知曉,要薑徽即刻收手。”說著,又一口肉沫粥送入五姑娘嘴裡;薑敘接著道:“薑徽豈肯認?反譏你大姐姐假作慈悲,說她是因自己同樣慕戀沈伯懷,不敢言明,惺惺作態。”
聽著,五姑娘心口一揪,狠嚼了兩下。
薑敘道:“大姐姐雖被道破心事,神色卻未變。她隻道:慕與不慕,是她私事,與旁人無乾。今日來,隻為妹妹討個公道。勸薑徽,執念傷人終害己。”
薑敘語氣冷了冷,道:“薑徽聽罷,反而厲笑。她說,凡她所欲,必得之。膽敢擋路,她便要這絆腳石粉身碎骨。當場立下毒誓!”
此時案上燭火劈啪一響,燭光晃晃。薑敘吹了吹手中舀著粥的勺,預再喂入一口,卻被五姑娘無意擋下,問道:“大姐姐可有傷著?”
“那夜薑國公府大動乾戈尋女可曾記得?實是你大姐姐之計。不過她未傷薑徽性命,隻將其困於京郊一處隱秘莊子,使人看守,意在囚其一段時日,挫其鋒芒,令其知難而退。你大姐姐行事周密,本無人知曉...可沈伯懷…不知從何得知了...”薑敘聲音多了一絲沉重,道:“他瞞著大姐姐,買通江湖亡命之徒,潛入那莊子…”他頓了頓,方吐出兩字,道:“滅口。”
五姑娘怔住。她難以想象,溫柔似水的大姐姐竟有這般果決雷霆手段,而向來看著溫潤寡言的伯懷哥哥竟是這般心狠手辣!
“事後,伯懷將現場佈置成薑徽逃出後路遇劫匪的模樣,清理得乾乾淨淨。又恐你大姐姐知情後自責難當,便編織謊言,騙大姐姐說當日放走薑徽時,人尚安好,已自行回府。所謂外出遇害,是後來意外,與大姐姐無涉。”薑敘語氣帶著一絲冰冷。
“然則...”薑敘放下勺子,一手握緊五姑孃的手,目光深深看入她眼底,道:“沈伯懷敢行此險,且能做得天衣無縫,皆因…背後有人支撐。”
“此人,正是嶽父。”薑敘一字一句道。
話落,五姑娘渾身一僵,臉色煞白。
“嶽父早年手段,朝中老人皆知。薑國公府原勢焰熏天,黨羽盤根,誰人敢動其嫡女?唯嶽父方敢下此棋,且能確保無痕。”他聲音平穩,卻字字如錘,接著道:“曹姑娘之事,嶽父暗中添了把火,令其速朽。薑徽之死,乃嶽父與沈伯懷共謀。事後,所有線索皆被引向曹家。偏牆倒眾人推,世人皆道,是曹家為女複仇。”
“不...不會的,父親他...”五姑娘唇瓣顫動,終不願相信自己所聽。
“因你是他女兒,你大姐姐亦是。”薑敘目光沉靜,看透五姑娘內心的驚惶,道:“在他心中,護你們周全,重逾一切。至於手段…”停了停,接著道:“嶽父或許並非仁善之輩,然所護之人,他是願傾儘所有,亦不惜染血。”
五姑娘淚落如珠。隻知她身處淨土早已染塵,卻不知自己日夜所處,竟還是修羅場。
“那你…”她想起京中對薑敘的種種汙名,一時哽咽難言,道:“都說你是為奪家產…”
“我歸京時,恰逢其喪。”薑敘語氣淡淡,接著道:“庶子、嫡妹、家業。時機太巧,落在旁人眼裡,便是鐵證。”
薑敘看著五姑娘,神情略帶委屈,道:“人非我所殺。但我卻知情。那日抵京,我曾見沈伯懷心腹與幾個麵生人密會,當時未在意。後來薑徽出事,我方起疑。本要暗查,不料你大姐夫竟主動尋來…將前因後果,儘數告知。”
“為何不說?”五姑娘淚眼朦朧,心疼道:“為何不公之於眾?”
薑敘沉默了。沉默得那樣久,久到燭火又矮一寸,燭淚疊了又疊。
“我母親是妾。”他終是開口,聲音極輕,道:“自她知道我母親生的是兒子,衛梅唐便冇給過一日安寧。後來她生下薑徽,折磨更甚…直至我母親死。我母親去了,也不過清淨幾日...衛梅唐始終想要我的命,幾次下手,都被父親暗中攔下。父親…竟還勸她收我為嫡子,好為她養老。”說著,他頓了頓,接著道:“可我那時九歲,已經曉事了。”
“衛家曾因薑家被貶,父親為安撫她,處處順從。後來他趕我出門,對外宣稱不認我這兒子…可衛梅唐怎會罷休?我出京不到二裡,她便派人來殺我了。”說著,薑敘拳頭握緊了幾分。
“逐我出門,本是父親一場算計。他暗中給我安排了幾條肯賣命的人。故而衛梅唐從未得手。”說著,薑敘抬眼看那燭火,燭光影落入他眼中,神情多了幾分淒涼。
他頓了頓,接著道:“故我對薑徽,並無兄妹情分。她死時,我甚至覺得…天道好還。此乃我私心,我之…罪。”
五姑娘怔怔地望著他。今夜才曉得這位國公府的公子,竟曾走過這樣的路,心裡竟藏著這般苦這般委屈。
她輕輕吸氣,在心中勸了自己一番,終是鼓起勇氣,伸出手將薑敘攬入懷中,柔聲安撫道:“怎能怪你…”
薑敘身形微微一顫,百般滋味如潮湧起,喜的、悲的,痛的,全都攪在一處。他緩緩將額頭抵在她肩頭,閉上眼,再無一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