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姑娘腦海中反覆灼燒著那八個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字字如刀,剜入心肺。
“故而,薑姑娘最後是將刀刃對準了大姐姐,隻是未能得手,反丟了性命…”她蹲坐在冰涼的假山石階上,聲音微顫道:“沈伯懷,你究竟…是什麼人…”
她突然抓住寒露的手腕,指尖冰涼,淚水滾燙地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小聲道:“寒露,你瞧見了嗎?隻因他一人,曹姑娘冇了,薑姑娘也冇了。而我…也至此落了病根,再難痊癒。你說,他到底是什麼人,究竟是什麼人,能讓傾心於他的人個個不得善終…若那年老翁所贈的紅繩未曾燒燬,徹底斷了孽,是否我也同樣逃不出這般命運...”
寒露連忙反握住五姑孃的手,心疼道:“姑娘,快彆這般想。人之生死去留自有天數,註定要走的,任誰也強留不住。那些事與姑娘何乾?與那紅繩更無乾係。”
寒露掏出巾帕仔細為五姑娘拭去淚痕,一字一句道:“姑娘如今是薑家的人,有姑爺護著呢。過去的舊事可就讓它過去吧,莫再思量了。”
花園另一頭,鐘知祈過府與薑敘議事。二人於亭中坐談,薑敘背對著落座。鐘知祈無意抬眼,望見不遠處身影有些眼熟,故輕喚了聲五妹妹。
聞聲,薑敘即刻回頭,一眼便見五姑娘跌坐石階之上,而炎複等人卻遠遠立於假山高處,並未近前探看。
瞬時,薑敘麵色驟變,手中茶盞啪地碎落在地,茶水四濺。他起身疾步奔去,一路喚著蓮兒!
鐘知祈迅速避開傾灑的茶水,鞋麵卻仍被濺濕了些許。他無奈起身,拂了拂衫擺,搖頭輕歎道:“心急則神亂,眼見難分真假。”
有小廝上前收拾碎瓷,他囑咐當心割手;又有女使欲替他擦拭鞋履,被他溫言拒了,道:“無妨,回頭換下便是。”
薑敘幾乎是疾奔過去的,喚了一路的蓮兒。待到五姑娘跟前,他單膝觸地,小心翼翼地扶住她肩頭,目光迅速打量她周身,見無血跡,才略鬆了口氣,心疼道:“蓮兒可摔到哪了?可疼?”
五姑娘一雙淚眼懵懵,輕搖了搖頭。薑敘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急,抬頭厲聲吩咐炎複道:“你就是這般護著蓮兒的!還愣在上頭做什麼,速去請郎中先生啊!”話罷,未等五姑娘迴應,已輕輕將她打橫抱起。
“薑公子!我無事的...”五姑娘驚得輕掙紮著要他放下,可薑敘似乎未聽見一般不做聲應答。儘管五姑娘裙襬沾著的草屑和塵土弄臟了他的衣衫,他也渾不在意,臂彎沉穩而有力,將五姑娘牢牢護在懷中,快步往院裡走去。
炎複快步跑下山來,涼覆上前問其因。隻見炎複有些委屈無奈,道:“娘子並未摔著,隻是想起一些舊事,哭得傷心罷。恐礙娘子訴心腸,我這才退遠了些。”
回院路上,見五姑娘不再啜泣,薑敘的腳步纔有所緩下。五姑娘為炎複澄清,輕聲道:“不關炎複的事,你錯怪他了。”
“是我自個不爭氣,想起舊事,一時冇忍住罷...”說著,五姑娘嬌羞的將臉輕埋在薑敘的肩頭。那脆弱依賴的姿態,讓薑敘抱她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
“可否與我說說,究竟想起了何事,叫娘子這般傷心?”薑敘沉聲問著。可見五姑娘低著頭不答,薑敘也不忍再問。隻是方纔真的嚇到他了。
回到房中,薑敘將五姑娘安置在軟榻上,他仔細再度檢視她手肘與膝蓋的地方,確實無任何擦傷,這才鬆了眉頭。
寒露這會打了溫水來,收了帕子想上前,薑敘卻自然地接了過去,親手為五姑娘擦拭手上汙漬,動作甚是輕柔。他蹲在五姑娘跟前抬頭看著她,道:“待蓮兒願意同我講,我再聽...”
五姑娘心虛的低下了頭,道:“大哥哥他還在外頭候著,公子去吧,我無事了...”
薑敘嗯了一聲,起身吩咐身旁的媽媽道:“去給娘子熬碗甜湯,用了興許心情好些。”話落,那媽媽屈膝領命,這就去往廚院。
屋外簷下,炎複靜立在門側,他望了一眼屋內,將薑敘請出院外不遠處,隨後掏出揣在懷裡的兩物遞到薑敘麵前,聲音壓得極低,道:“公子,娘子在薑姑娘屋裡發現了這兩物...”說著,還將那信箋打開來。
薑敘目光落在木偶心口的“沈伯懷”三字上,又緩緩移至那八字遺筆。可見他臉上並無過多震驚,反而多了一絲塵埃落定的沉靜。看來,有些事,到底是瞞不住的。
“燒了。”話落,再無它言,薑敘直往花園行去了。
......
夜色漸深,五姑娘正靜坐在屋內窗前,窗外月色甚好。薑敘回房來,端了幾碟小菜和粥進屋,寒露見之輕腳退了出去,順帶上了門。
“博哥兒差人來請知兄回府用晚膳,還命令我不可留他食,不然往後再不理我。隻能放人了。”說著,薑敘將一碟碟小菜擺上桌。
聞聲,五姑娘起身走來,道:“如今博哥兒也是有主見的小大人了。”坐在薑敘對麵,薑敘給盛了碗粥。
“早前食了甜湯,這會還不餓...”五姑娘將那碗粥雙手端到薑敘麵前,道:“公子吃吧。”
“多少用一些。”說著,薑敘舀起一勺肉碎遞到她唇邊,五姑娘愣了一愣,最後還是嬌羞張口吃下。
她輕嚼了幾口,那熟悉的味道讓她微微一怔,不由抬眼看他,道:“這,是王媽媽的手藝!”
薑敘將那碗粥放回五姑娘跟前,微微笑道:“怕你食不慣這邊的味道,便讓人接了她來府中了。”
隻這一句,平淡無奇,卻似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衝擊她的內心深處。她想起午後那冰冷的木偶,那決絕的字跡,再看眼前這人眉宇間的疲憊與不容錯辨的關切,積蓄了許久的委屈、後怕、惶惑…種種情緒翻湧而上,化作新的淚滴,滾落進粥碗裡。
一時間,薑敘不知所措,他手忙腳亂的抬起另手為五姑娘抹去眼角淚,一手還舉著舀著肉碎的勺子。可見五姑娘淚水止不住往下滑落,薑敘連放下勺子,挪身到五姑娘身旁去,小心翼翼將她摟入懷中,安撫道:“都過去了,有我在。”
許久,五姑娘在薑敘懷中悶悶出聲,問道:“你知我對他深情過,為何還願娶我,為何還對我這般好。”
薑敘沉默了片刻,掌心輕貼著她單薄的脊背,感受著那份細微的顫抖。半響道:“隻因是你。不論你做什麼,心中是否有我,我隻願你安好。你若願,我便三書六禮迎你過門,與你共度此生。若不願,我便退一步守著,護你一世周全。”
五姑娘驚愣住,怔怔地抬頭望著他,嘴角微啟,卻未能成言。她從不敢想,會是這樣的答覆,更不曾知曉,薑敘竟將她置於心尖至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