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國公府,四處紅綢高掛似紅府,賓客盈門,權貴雲集。正堂之上,紅燭高燒,薑國公與衛梅唐端坐主位。而衛梅唐的身旁還多設了一個牌位,那是薑敘的生母李芙娟的牌位。
隻是冇料薑敘竟會在如此場合,眾目睽睽之下,執意將牌位請出,薑國公一見牌位麵色便難看。
可見薑敘著一身紅衣牽著新娘入堂來,他心中的怒氣也瞬時消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欣慰與笑意。
而衛梅唐,縱然受了此大辱,卻不得不維持著國公夫人風度強顏歡笑,那笑容顯得格外僵硬。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司儀唱禮聲中,新人莊重行禮。當拜高堂時,薑敘的目光在自己生母牌位上停留一瞬,心中暗暗道:“母親,兒子終於將心愛之人娶回來了。”
這會,人群中有替衛梅唐打抱不平的娘子。隻聞那娘子話音一落,周遭瞬時一靜,隨即又響起幾聲附和。
有一男子道:“正是呢,公子這般行事,未免太傷夫人的心。”
又有女子道:“夫人這些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
每一句都像一根針一般,穩穩地紮在衛梅唐強撐的笑臉上。她端坐在那兒,雙手在寬大的袖袍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而臉上卻依舊維持著雍容的笑容,甚至對著那出聲的郎君娘子微微頷首,彷彿在感謝他們的仗義執言。
薑國公顯然也聽到了這些議論,方纔那點因兒子成家而生的欣慰,迅速消散。臉色險掛不住,隻見他輕咳了一聲,目光略帶警告地掃過竊竊私語的人群,最後落在薑敘身上。
薑敘視而不見。他牽起五姑孃的手,身姿挺拔如鬆,對著高堂上孤零零的牌位深深拜了下去。那一拜,可見的恭敬,緩慢,堅定。
禮畢,他直起身,看了一眼五姑娘後,目光平靜地轉向衛梅唐,依禮又是一拜。動作倒是標準無可指點,卻也略帶冰冷。
衛梅唐顯然一驚,嘴角突然抽搐了一下,笑容更加僵硬了。見人群安靜下,她深吸一口氣,帶著幾分疲憊卻又顯得寬宏大量的語調開口,聲音不大道:“無妨。敘兒…感念生母,是天性純孝之舉。他能有這份心,我…很是欣慰。”話落,她掃視了眾人一眼,繼續道:“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這些小事,不必再提。隻要他們夫妻日後和順,我便安心了。”
堂上眾賓客聞言,神色各異。這番話聽著是滴水不漏,不僅彰顯了她作為嫡母的大度,又將薑敘執意請出牌位的行為定性為孝心。雖是解了方纔的尷尬,可誰又不知,她也是將自己置於一個受了幾分委屈卻依舊顧全大局的高位之上。
薑敘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很是滿意她的答詞。他望向身邊的五姑娘,握著她的手,微微緊了一緊。
......
新房內,紅燭搖曳,錦繡生輝。溫雲蓮依舊執著那柄團扇,嚴嚴實實地遮住容顏。她能感覺到薑敘灼熱的目光落在扇麵上,心跳不由加快了些。
媒媽子笑著朗聲道:“請新郎賦卻扇詩,引求新婦展玉顏!”
屋內眾人的目光瞬間皆往薑敘身上看來。隻見他凝望著那精緻的扇麵,以及扇後模糊卻魂牽夢縈的容顏,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溫柔道:“深夜無燈也明月,草杯素盤話平生。”
聲落,滿室皆靜,這不是訂婚宴那日,兩人的對句嗎?
聽此,五姑娘眼角輕顫,執扇的指尖微微鬆動,隨之,那柄團扇緩緩地落了下來。隻見,在燭光映照下,五姑娘兩頰微微泛紅,一雙緊張又羞澀的眼睛泛著水光,她朝眾人微展露笑顏,如同夜曇初綻,美得不可方物。
她抬眼勇敢的迎上薑敘熾熱而深情的目光,輕聲道:“四序輪轉鑒吾心,山河若遷共君襟。”音落,眾歡呼而賀。
薑敘看著她終於為自己徹底展露的笑顏,隻覺得心中那塊空缺了多年的地方,瞬間被溫暖和充實填滿。他眼中再無他物,唯有眼前這個他守望了多年、終於名正言順成為他妻子的五姑娘。
媒媽子見狀,笑著道賀:“新娘子展顏了!大吉大利,夫妻和順!”
......
後續禮俗在眾歡笑聲中一一禮成。賓客與女使媽媽們紛紛退去,屋內瞬時靜謐一片,隻聽得案上紅燭劈啪作響。
天色晚下,喜慶的紅色依舊瀰漫滿屋,最後一滴紅燭淚緩緩滑落,在新製的金銅燭台上凝成一道蜿蜒的痕跡。
五姑娘端坐在鋪著大紅鴛鴦戲水錦被的床沿,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袖邊緣。方纔合巹酒的交纏,解纓結髮的親密,以及他熾熱卻始終剋製的目光,都讓她心如擂鼓。她知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既羞怯又帶著一絲對未知的惶恐。
然而,薑敘卻並未如她預想般靠近。隻見他起身走向房內一側靠窗的梨花木軟榻,動作利落地從壁櫥中取出備用的錦被與軟枕,又將被子鋪在用於小憩的軟榻上。
五姑娘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望向薑敘。待他鋪整完畢轉過身來,目光與她疑惑的視線相遇。薑敘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淡卻溫和的弧度,聲音在靜夜中顯得低沉而清晰,道:“蓮兒...今夜我睡這。”
五姑娘愕然,下意識開口道:“這…怕於禮不合。”打量了一眼軟榻,可見那榻對於薑敘的身形而言,顯然有些短窄了,故道:“且這塌短窄...”
原來五姑娘是擔心他睡著不舒服。聽此,薑敘傻傻一笑,道:“無妨。你我雖已成禮,但此婚卻非你如心而願...我不願趁人之危,更不願你心有勉強。”他頓了頓,聲音更緩道:“這洞房花燭,我願等你。等你真心願意接納我的那一日,再行夫妻之實。”
刹那間,一股溫熱潮湧的情緒堵在五姑孃的喉間,讓她鼻尖微酸。原先他鋪床那刻,隻覺他背影無端的透出一種孤直的落寞,這會更是不由自主的心疼他了。
五姑娘起身來行了個禮,聲輕又帶著幾分真切道:“多謝…公子。”
音落,薑敘眼底肉眼可見的失落,他輕輕嗯了一聲,吹熄了室內大部分燈燭,隻留遠處一盞小小的長明燈。他在那略顯侷促的軟榻上躺下,背對著床榻的方向,留下一個沉默卻令人安心的背影。
溫雲蓮和衣躺在那張寬大得有些空曠的婚床上,聽著不遠處薑敘傳來的儘量放輕的呼吸聲,心中百感交集。或許,這段婚姻並非如她想象中那般壓抑窒息,曾以為薑敘對她的細微不過僅是婚前之舉,如今才知,是她誤解了薑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