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微亮。
溫雲蓮緩緩睜眼來,隻見薑敘昨夜睡的那踏上的被褥已被整理好,他衣著整齊地坐在外間等候。見她醒來,他才喚女使入內伺候梳洗。
兩人收拾完整,隨後一同前往正廳敬公婆茶。薑敘刻意放緩了步伐,免叫五姑娘跟不上他。穿過抄手遊廊,院裡的花樹沾染著露珠,空氣中帶著一絲清冷。
正廳內,隻見薑國公端坐上位,麵色雖一如既往的威嚴,待見薑敘夫婦二人來,才柔和了些許。而衛梅唐則端坐在右側,神情有些許呆滯。
廳堂一側,設有一張紫檀小幾,供奉著一個靈位,以紅綢覆蓋,隻露出底座。那是薑敘一早命人立在此處的。五姑娘側頭看了一眼薑敘,心裡也明曉了。
五姑娘與薑敘先跪拜薑國公,她雙手捧起一盞沏好的茶,恭敬舉過頭頂,道:“父親,請用茶。”
薑國公接過,揭開茶蓋,輕啜一口,沉聲道:“既入我們薑家門,往後需謹守家規,輔佐夫君。”說著,薑國公遞過一個沉甸甸的紅封給五姑娘。
薑敘這會搶道:“薑家冇有那麼多規矩,蓮兒舒心就好!”
五姑娘驚愣的看向薑敘;他這明著不把薑夫人放眼裡,連薑國公的麵子也不給!想了想,她如今不過是兒媳,薑敘可以鬨,但她不可以。五姑娘連叩首,接過那紅封道:“兒媳謹記父親教誨。”
接著,便輪到敬薑夫人。五姑娘同樣捧起另一盞茶,垂首奉上,小心翼翼道:“母親,請用茶。”
廳中其餘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緊盯在這一刻。誰都知道這薑夫人與薑敘之間微妙的關係。
薑夫人見五姑娘朝她敬禮,嘴角忍不住上揚,笑容中更帶了一絲諷刺及得意,正要伸手去接,卻不料,薑敘快她一步,穩穩地從五姑娘手中接過了那盞茶。
眾人皆是一愣。隻見薑敘手持茶盞,轉身走向一旁供奉的生母靈位前,他輕輕掀開覆蓋的紅綢,露出‘先妣李氏芙娟之位’的字樣,而後,將那一盞滾燙的茶水,緩緩的地傾灑於靈位之前的青磚地上。
茶水洇濕地麵,白霧散起。薑敘的聲音清晰而冷冽,迴盪在正廳內,道:“生母李氏,育我劬勞,未及孝養,抱憾終身。今朝新婦入門,這第一盞媳婦茶,理當敬奉母親,以告在天之靈。”
薑夫人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幾乎控製不住地沉了下去,捏著帕子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然而,不過瞬間,薑夫人已強行壓下怒意,臉上再次見笑,甚至帶著幾分感慨,她對著五姑娘道:“敘兒真是至純至孝之人!芙娟在天有靈,見他如此定然欣慰。這茶,敬得對,敬得好!”話落,她伸手拉起不知所措的五姑娘,溫言道:“雲蓮莫要拘謹,快些起來。如今都是一家人,不必在意這些虛禮。”
薑夫人的三言兩語,便將這堪稱打臉的舉動,歸結為孝心和不拘虛禮,既全了自己的體麵,也免去了溫雲蓮的尷尬。
溫雲蓮心中暗道,這位婆母的城府果然深不可測。同在屋簷下免不了相處,這般叫人看不透摸不著的神情又該如何辨認她的真假意?
禮後,薑敘送五姑娘回到住處,在院內靜坐賞花。可見五姑娘心中百感交集,薑敘將一盤糕點推到五姑娘眼前,道:“蓮兒無須多心,我知你所慮。我與她之間隔著深仇怨,無法做到以禮相待。而你,大可隨心而欲。我知蓮兒心善,萬事多少會給她留臉麵,隻是,這人多半有瘋病,蓮兒還是遠離些好。”
五姑娘點了點頭,她輕拿起一塊點心,猶豫了一番又放下,道:“公子儘管去做事,無須陪我在此...我想去廚院做點東西...”
“可是這府內廚子做的菜食不合你口味?”薑敘問。五姑娘搖了搖頭,也不說明其由,作了個揖就出去了。
薑敘連將屋外的炎複涼複招了進來,道:“往後依舊由你跟著蓮兒護她左右。記得,站遠些,莫擾了我蓮兒的興致。”
炎複作揖領了命。而涼複卻在一旁打趣道:“聽見冇,莫擾了公子的蓮兒的興致。”話落,炎複嘴角一笑,連跟上五姑娘她們身後去。
瞧涼複一臉欠打模樣,薑敘忍不了給了一腳踢在涼複屁股上,疼得涼複連跳開,道:“公子都娶妻的人了,還這般粗魯!”
“回來!有事要你去辦!”薑敘一把將涼複拉了回來,道:“我瞧蓮兒好似胃口不好,怕是府內廚子做的菜食不合她口。你現在去溫府,打聽一下平日照顧蓮兒的廚子是哪位,把他請來!教學也罷,若願留下更好!”
“這,娶了人家的姑娘,還搶人廚子的?”涼複道。
“去就是!”話落,薑敘又不好氣的給了一腿。
......
薑府廚院。
見著五姑娘突然到來,負責廚院做食的各位媽媽女使小廝紛紛一愣,很快圍了上去,各位神情稍有些緊繃,這是來查院的?
見眾人紛紛看著她,五姑娘一時也有些緊張,道:“無什麼事,隻是想給你們家公子煮碗蓮子湯。不知,可有蓮子?”
聽罷,院裡的人紛紛左看右看,好似他們聽錯了一般。隨後,有個機靈些的女使開口道:“有!奴婢給娘子取去。”
聽見應答,五姑娘才稍鬆口氣。可那些人好似還未有散開的想法,叫五姑娘有些不知所措了。這會,身後的炎複走上前來,語氣重道:“娘子說了,無什麼事,你們還傻站著乾什麼!”長劍一亮,院裡圍觀的人一下都老實的全散開各做活計去。
隨之,炎複退回五姑娘身後,抱著胸打量著院裡所有人。那女使提著一個小竹籃進來道:“娘子,昨日做宴剩下這些蓮子,還新鮮著。娘子若覺得不夠好,我再去給娘子采買些。”
五姑娘輕抓起一把仔細挑看,柔聲道:“這些便好。你叫什麼名?”
那女使恭恭敬敬作了個揖,道:“娘子喚我碧桃吧!”
五姑娘記下了碧桃,隨後由她與寒露協助五姑娘做蓮子湯。
......
五姑娘推門入屋,四處靜悄悄,不見薑敘身影。她將食盒輕放在廳中桌上,朝側屋走去尋。側身一瞧,才見薑敘獨坐書案前,正細看著什麼,嘴角揚著一抹難以察覺的笑意。
想來真是看得深入,連五姑娘走近都未能聽見,直到五姑孃的影子漫過紙頁頭,薑敘才猛一抬頭,神色一驚,慌忙起身,道:“蓮兒...”
薑敘笑了笑,一邊手忙腳亂地將手中信往袖中藏,一邊朝五姑娘慢靠近。許是心過慌,那紙竟從指間滑脫,不偏不倚的,飄落在五姑娘鞋邊。
隻見紙上‘雲蓮’二字格外刺眼。兩人同時俯身去拾,五姑娘指尖快了一步,先將那頁紙拈起。
這會身旁的薑敘好似在解釋著什麼,可五姑娘耳中隻覺嗡嗡作響,一個字也未能聽進。
五姑娘側過身去細看那信中內容,隻見上麵寫道:
憶雲蓮書。
踏蓮而至,玉質霜潔。慕卿清姿,回眸萬年。
素裳流裙,似雲中祥月。青袂水袖,如仙姬降凡。
萬千雲雨,不及汝之晶淚。百裡芳花,不及汝之淡容。
臨水挽蓮,皆成心影。朝青暮雪,儘為思纏。未睹芳影,寤寐思之,聞卿清音,魂夢牽之。二十春遲,憾不早遇。二十秋至,幸得逢卿。
讀儘,五姑娘猛地抬頭,正對上薑敘因緊張而漲得通紅的臉,而他的神情也從不知所措轉換成了期待。
五姑娘這會被盯得有些心慌意亂,下意識要將此書信塞還給薑敘,可手舉到一半卻又縮了回去,後將書信疊了幾疊握在自己手中,不還了。
五姑娘還未想好怎麼答覆,她側過身去,嬌羞道:“我,熬了蓮子羹...就在外頭桌上放著...”
“原來,你是給我熬蓮子羹去了...”一聽,薑敘笑成傻樣,這會快步去廳內瞧真實。
五姑娘仔細給盛了一碗,隨後坐落在他對麵,輕聲問道:“不知,是否合口味?”
“蓮兒做的,必定好食!”話落,薑敘一口接一口地吃著,起頭還保持著風度,後頭速度越來越快,竟默不作聲地將一整碗儘數吃完。可瞧食盒裡還有一小盅,薑敘二話不說也一併端出來吃了。
五姑娘見薑敘喜歡,心中突感微甜。可見他吃得越來越急,那小小的一盅也快見底,不禁有些擔憂,故輕聲道:“公子慢些吃。若是喜歡,我明日再熬便是...”
薑敘將最後一勺湯水喝儘才放下碗,他抬起頭看著五姑娘,眼神亮得驚人,深情道:“這,可是你答應我的。”
聽此,五姑娘神情微變,一臉羞澀的連低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