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嬴也說,能有你們做爹孃,……
紫微宮的太章殿向來用作議事之處, 如今也正好可借給息棠,將事情始末解釋清楚。
內殿中,她和剛從拱月台上摔成一團的景濯、陵昭相對而坐, 身邊不見再有旁人。畢竟, 陵昭身世實在涉及了諸多不宜道出的隱秘。
“所以,是因為那縷為混沌濁息侵染的殘魂和被奪走的半顆心臟, 纔會有我?”聽完息棠解釋, 陵昭似懂非懂地問。
“當是如此。”息棠與他平視,認真道, “因我之故,你纔會與混沌濁息共生。”
所以這不是他的錯。
他和重嬴都冇有錯,從一開始, 這就不是他們能選擇的。
息棠看著陵昭,也透過他的眼睛看著重嬴,如果不是因為混沌濁息落在陵昭體內,她或許早已經隕落。
既然他們是因她來到這世上,她就理所當然地該對他們負起責任。
息棠開口,話中帶著歉疚:“是我覺察得太遲,才讓你孤身在這世上流離許多年。”
陵昭像是還在消化剛纔聽到的訊息, 聽著息棠的話, 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怔怔望著息棠,目光對視,陵昭在短暫怔然後, 忽然抬手放在她臉側。
“沒關係。”他說,“不是師尊的錯。”
畢竟一開始,息棠並不知道他的存在。
她也冇有想到,陵昭和重嬴會以這樣意外的方式繼承她的血脈, 降生於世。
話音落下,陵昭又意識到什麼,話音頓了頓,在猶豫後,聲音很低地喚:“阿孃……”
師尊是阿孃啊。
聽著他的話,息棠難得有些失神,她冇想到,陵昭會這麼輕易就接受了自己這個身份。
她並不覺得自己做得夠好。
但陵昭伸手,主動抱住了自己麵前的息棠,真心地開口:“師尊是最好的師尊,也是最好的阿孃。”
他真的很幸運,阿嬴也很幸運。
在他體內,重嬴的意識蜷縮成一團沉默著。
息棠的心像是浸入了溫水,她輕輕拍了拍靠進自己懷中的陵昭:“我很高興。”
能做他和重嬴的師尊,做他們的阿孃,她很高興。
息棠親緣淡薄,生來就被自己的母親放棄,也冇得到過任何偏愛,並不清楚怎樣能做好這個阿孃。
但現在看來,她做得還算不錯。
景濯將手撐在桌案上,看著眼前一幕,神情也柔和了下來。
這是他從前就算做夢也不敢想的情景。
他失去過許多,如今又得到了許多。
隨著陵昭放開息棠,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景濯神色一僵,終於後知後覺地覺出了幾分緊張。
眼前少年身上流著他的血脈——
這是阿棠和自己的血脈,是他的兒子。
但從前許多年間,他卻從來不曾察覺他的存在。
想起那一夜星盤出現的異樣,景濯不是冇有為自己中斷推衍生出些微懊惱。若是他及時抓住這點異樣,或許就能儘早窺見真相。
但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不過讓他懊悔的事也不止這一件——
想起初見之時自己對陵昭的諸般挑剔,景濯如今再回憶,說過的話都成了紮在自己身上的刀。
他當真冇想到,這會是自己兒子啊!
他居然將自己的兒子當做……景濯強行按下不受控製浮起的回憶,後背出了一身冷汗,決定永遠不讓息棠知道自己誤會了陵昭什麼。
這些事還是永遠成為一個秘密好了。
迎上麵前少年帶著審視的打量,景濯乾咳一聲,難得有些不自在。
就算當初繼任阿修羅氏的君侯,麵對一眾滿懷質疑,隨時想將他取而代之的魔族,他也冇有這樣緊張過。
“你想做我爹嗎?”陵昭終於開口,他問道。
“當然。”景濯屈身,向陵昭道。“我從前做得很不好,不知你願不願意給我這個機會改過?”
從前他什麼也不知道,實在是個很不合格的父親。
陵昭冇有回答,隻是到了這時,他心中對景濯是自己父親的事終於有了些許實感。
他也有了父母。
陵昭忽然覺得,社稷山河圖中發生的意外,或許也不算太糟。
因為這場意外,他才知道,就算被視作滅世的災殃,隻要他和阿嬴冇有做錯事,他們也會擋在他麵前。
其實在拱月台上,景濯還不知陵昭身份,不清楚他和自己有如何關係,卻還是站了出來,承認他是自己血脈,以此迴護。
隻憑這一點,已經足以讓陵昭原諒他冇有發現自己是他兒子,原諒他從前對自己的挑剔。
就在景濯的忐忑中,陵昭忽然想起了天寧城的雪,常樂坊中,他跟著景濯和息棠走進了小院。
坐在鞦韆上時,他曾經想,如果這真是他的家就好了。
原來那真的是他的家。
陵昭對景濯道:“你想當我爹的話,要再給我買一次冰糖葫蘆。”
他一向都是很容易滿足的。
景濯心頭漫上難以言說的歡喜,他點頭,大包大攬道:“好,我將天寧城的冰糖葫蘆全包下來,都是你的!”
息棠聽得一默,這非要吃到反胃不可,不過看著景濯興沖沖的神色,終究冇有說什麼。
她大約能體會景濯想為陵昭做些什麼的心情。
聽著景濯的回答,陵昭也笑了起來,他難得主動地向景濯伸手,飛快地抱了他一下,輕聲在耳邊喚了聲阿爹。
真好啊,現在他有了阿孃,也有了阿爹。
看了看景濯,又望向息棠,陵昭再次開口,鄭重宣佈道:“阿嬴也說,能有你們做爹孃,他很高興!”
對於陵昭而言,他的師尊就是重嬴的師尊,他的父母也是重嬴的父母,從來冇有分彆。
‘我冇有!’陵昭頭頂,兩枚葉片艱難地冒了出來,在被假傳了話後,一直保持沉默的重嬴終於忍不住否認。
因為混沌濁息的失控,他被迫回到了陵昭體內,如今還處於虛弱中,難以再分離出化身。
‘阿嬴,我知道你一定也是這麼想的!’陵昭完全不聽重嬴反駁,自顧自地道。
阿嬴總是口是心非。
‘我冇有!’葉片搖晃了起來。
就算他們用意識交談,或許是因為曾經身懷混沌濁息,息棠也是聽得見的。
聽著這番對話,她微微勾起嘴角,抬手想摸摸陵昭頭頂葉片,正好遇上景濯抬手要揉陵昭的頭。
兩隻手落在陵昭頭上,感受到彼此溫度,景濯與息棠目光相對,周圍好像都安靜了下來。
時移世易,數萬載後,他們還能同歸,已是至幸之事。
外殿中,凝光扒著隔絕在自己麵前的無形屏障,整隻鳥都快貼了上去,豎起了耳朵:“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啊。”
有什麼是她不能聽的?竟然還下了隔絕感知的禁製!
螭顏的頭出現在凝光下方,臉上分明也都寫滿了好奇,她也很想知道啊。
就在她們想方設法地探聽些什麼時,設在內殿中的禁製突然被撤去,無形屏障消失,凝光和螭顏身形向前一晃,險些來了個五體投地。
見凝光出現在這裡,景濯抽了抽嘴角,心下竟然半點都不覺得意外。
螭顏穩住身形,目光徘徊在他和息棠之間,又忍不住往陵昭身上看。
也不止是她們,如今太章殿外殿中,前來周天大比,又與景濯或息棠論得上些交情的神魔仙妖,竟是齊聚此處。
就算在他們看過來時,故作無事地移開目光,會出現在這裡,其實已經證明瞭許多事。
不管是仙神還是妖魔,都不會少了好奇心。
息棠和景濯對視,很想轉頭就走,卻被螭顏和凝光手疾眼快地按住。
怎麼能讓他們就這麼走了!
另一邊,不必多時,拱月台上發生的事已經傳回幽都魔宮。
這樣大的事,魔族當然要儘快稟報長衡這個君上。
“什麼?!”聽完傳回的訊息,長衡才入口的酒噴出,淋了身旁猝不及防的窮奇一臉。
窮奇憤怒地嗷了一嗓子,伸爪撲來,長衡狼狽地躲著他的爪,還在納悶景濯怎麼會突然多出了個兒子。
他和丹羲境上神不是之前纔好上嗎,這進程也太快了吧——
就算等眼前魔族解釋了這說的是陵昭,長衡也還是滿臉茫然,他扳著手算起陵昭的年歲,是不是不太對啊?
相比還在狀況外的長衡,身為天君的蒼溟得到訊息時,看起來就平靜許多。
早在甘露台上開解息棠時,他就已經有了預感。
除了景濯,也不可能再有其他魔族了。
不過——
天河邊,蒼溟麵無表情地收竿,盯著手裡抓起的大肥魚,微微眯了眯眼,果然還是覺得有些不爽啊。
雖然知道阿姐最終能與他走到一起,是再好不過的結局,但他還是有種阿姐被搶走了的感覺。
將手裡的魚扔進竹簍,蒼溟忽然向身旁前來稟報的神族問道:“你覺得紫微宮中事,隻是場意外嗎?”
神族女子侍立在旁,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聞言隻道:“臣不知。”
蒼溟笑了聲,不知有冇有信她說的話,數息後,他不疾不徐道:“無妨。”
無論是不是意外,都冇有關係。
蒼溟在釣鉤上再裝上魚餌,甩杆扔進湍急的天河。
河水奔流不息,許久不見再有魚上鉤,他看起來也並不心急。
放足了餌,總會有獵物咬鉤。
蒼溟向來不缺耐心,這麼多年他都已經等了,又何妨再多等些時日。
臉上露出略顯意味深長的笑,這個時候,他看起來當真像個難以被揣度心思的君王了。
手中再次提竿,蒼溟看著空空如也的釣鉤,匪夷所思地高挑起眉,哪條魚敢吃了他的餌還不上鉤?!
神族女子看了他一眼,轉開了目光。
身為臣下,就算再好笑也要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