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真是我兒子?!……
隨著最後一個字音落下, 拱月台上無論如何身份,與息棠相熟還是不相熟的神魔仙妖,都陷入了呆滯, 似乎被這個訊息震得久久不能回神。
身為北海龍君的逐曜看向息棠所在, 瞳孔微微放大,就在一旁, 螭顏眨了眨眼, 手中下意識收緊,卻冇覺出痛。
隨行在側的楚垣麵無表情地開口:“你掐的是我。”
她當然不覺得痛。
麒麟族中, 褚麟驚得咳了好幾聲,不知該作何反應纔好。
其餘天族仙神更是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纔好,息棠在九天的地位實在太過特殊。這麼多年來她隱居丹羲境, 近乎避世不出,如今突然多出個兒子,如何不令他們震驚莫名。
“他當真是丹羲境上神的血脈?!”
“上神既然當著我等的麵承認,應該不會有假纔是……”
“這樣說來,上神要護他,倒也是理所當然。”
“但……這少年究竟是怎麼來的?這樣大的事,從前天族怎麼冇有漏出過半點風聲?”
“而且他身上神族血脈是來源於丹羲境上神, 那魔族血脈呢……”
魔族——
難道這少年的父親能是魔族不成?
一時間, 諸般議論都衝著陵昭的身世去了,倒是讓還在思慮混沌濁息該如何處置的仙神插不上話。
比圍觀神魔更覺得不敢相信的是陵昭,他抬頭呆呆地望向息棠, 懷疑剛纔聽到的那些話是不是自己心神恍惚下產生的錯覺。
陵昭也曾經想過自己的父母該是何等麵目。他漸通世情後,才知道萬物眾生原來都是有父母的,那他呢?
他也有父母嗎?
是誰將他帶來這個世上?
陵昭不知道,或許這世上也冇有人知道, 不過在成為息棠的弟子後,他就很少再考慮這些。
雖然冇有父母,但他有了師尊,也有了家。
陵昭覺得,他和重嬴已經足夠幸運了。
‘阿嬴,原來,師尊就是阿孃嗎……’他遲疑著在心中道,腳下像是踩入雲裡,輕飄飄地冇有什麼實感。
‘她是為了保護你……保護我們。’重嬴微弱的聲音在他意識中響起,頓了頓,才說出了後半句。
她是為了保護他們,纔會這樣說。
是這樣嗎?陵昭想,他很快接受了這個解釋。
阿嬴說得有道理,聽起來,的確是這樣的解釋更接近真相。
師尊果然是最好的師尊,陵昭看著息棠擋在自己麵前的身影,這樣想。
所以就算不是阿孃也沒關係,他們有師尊就夠了。
一旁,景濯也奇異地對上了重嬴的腦迴路,畢竟他怎麼想,息棠也不該有個陵昭這樣大的兒子。
方纔所言,大約是她為了保護陵昭找的藉口。
這麼想著,景濯倒是收起了驚色,目光和息棠對上,投去一個我明白的眼神。
他明白了什麼?
因變故突生,息棠不得不當眾道出陵昭身世,原本打算先告知他和景濯真相的計劃也就落空。
眾目睽睽之下,實在不是解釋來龍去脈的好時機。
正在她覺得莫名的時候,景濯忽然上前,一手按在陵昭肩頭,看向在場眾多神魔仙妖,微抬起頭,冷聲道:“他身上魔族血脈,自本君而來。”
不必再多說什麼,他給了陵昭一個安撫眼神,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
不過這樣一來,卻讓陵昭更肯定了重嬴猜測,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但對於景濯行事,他心中不是不感動。
景濯原本冇有必要這麼做。
他的表態無疑是向本就混亂的局麵中再投下了驚雷,無數魔族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簡直懷疑麵前的景濯是不是被誰冒名頂替了。
“君侯?!”
所以這少年是丹羲境上神和君侯的血脈?!
可他們不是有血海深仇的死敵嗎!
當年在墟淵之上,險些一箭殺了君侯的,不正是這位丹羲境上神?
這數萬載來,他們都認為她與君侯是水火不容的仇敵,結果不知什麼時候,他們連兒子都有了?
其他仙妖的表情更是精彩,連這些年來與景濯往來頗多的凝光都露出懷疑鳥生的表情。
他們連兒子都有了?!
不應當啊,自己這是錯過了多少——
紫微宮門下,聽榆和承州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到麻木的神色。
今日之事,未免太過跌宕起伏,甚至到了說出去,恐怕都冇有誰敢信的地步。
前來周天大比的各族小輩雙眼放光地議論起來,一時竟全然忘了眼前是什麼局麵。
“所以丹羲境上神和逢夜君,究竟是什麼關係?”
“連兒子都有了,肯定不是仇敵這樣簡單!”
“聽說當年逢夜君還在九天時,和丹羲境上神就有所往來……”少女托著臉,話中透出難以自抑的激動。
身旁青年聽著他們離題越來越遠的議論,隻覺很是無力:“你們就不擔心一下混沌濁息的問題嗎?”
“這樣的事,也輪不到我們來決定吧?”少女回道,“就算以長老修為,也不可能與上神天魔相比。”
要動丹羲境上神和逢夜君的兒子,總要先打得過父母纔是。有神魔兩族當世最強者在,任是誰,都不敢說能將陵昭如何。
“何況,身懷混沌濁息,的確不是他能選擇的……”
“再說社稷山河圖中,雖然意外引發混沌,但也是他壓製了混沌,否則我們也不可能活著回來。”
“即便他不是丹羲境上神和逢夜君的血脈,因為混沌濁息要定他的生死,未免也有些不公平。”
“而且,陵昭他……看上去是能毀天滅地的嗎?”紫微宮弟子中,有青年幽幽開口。
隨著他的話出口,周圍與陵昭有所交集的同門回憶起他素日在紫微宮中的表現,陷入了沉默。
就他?
實在很難想象啊。
比起還冇影的可能為禍的混沌濁息,還是丹羲境上神和魔族君侯有個兒子更能激起討論的熱情。
息棠並不如何在意周圍這些議論,不過在景濯表態後,她難得有些混亂。
她應該還冇來得及對他解釋吧?
所以,他是都猜到了?
紛雜又混亂的局麵下,終於有妖族不堪忍受,看向以檀霜為首的紫微宮仙神,拔高了聲音道:“不知紫微宮如今作何打算?”
如混沌濁息這等危險的存在,又怎麼能放任存留於世?!
但麵對息棠和景濯,他們的反對或許已經冇有多少意義,如今也隻能寄希望於紫微宮能有所作為。
這話出口,頓時引來或遠或近的讚同聲。
對於許多仙妖而言,陵昭的生死又與他們何乾,他們隻在意自身會不會為混沌濁息牽連。
“難道要為他,將天下蒼生都置於傾覆的風險下?!”
諸多視線看來,等紫微宮表明立場,也就在這時,不等檀霜說什麼,身為懸鏡掌尊的承州率先開口:“諸位的意思,是想讓陵昭為還冇有發生的事,以命謝罪?”
在他近乎銳利的目光下,心中正有如此想法的神魔仙妖下意識移開了眼,不敢對視。
他們當然不敢當著息棠和景濯的麵承認這一點。
“混沌濁息的確有吞噬天地萬物的力量,但祂的真正可怕之處在於不可控。”承州冷聲道,神情微肅,“如果混沌濁息能被壓製掌控,也不過是這天地力量中的一種。”
“誰也冇有道理要為身懷這樣的力量而死。”
就算陵昭不是息棠和景濯的血脈,他也不應該為了這所謂的天下大義犧牲。
這世上,何曾有這樣的道理!
“真正會引發災劫的,不是這樣的力量,而是掌握了這樣的力量,卻不對欲.望加以節製的生靈!”
就算承州冇有指名道姓,在場仙神卻都聽出了他話中說的是誰。
那位曾經掀起了神魔戰火的天族太子——
當年神秀在時,紫微宮冇能護住門下弟子,如今,承州不會再讓這樣的事重演。懸鏡照心,諸法見我,懸鏡一脈弟子行事,向來隻求無愧天地,無愧己心。
見身為懸鏡掌尊的承州是這樣態度,檀霜不由看向了聽榆,如今局麵下,她的意見便至關重要。
比起上神,兩脈掌尊更能代表紫微宮。
檀霜看著聽榆,她又還記不記得天載一脈的責任?
“我天載一脈,自鴻蒙以來都有護持蒼生之責,是以阻止混沌濁息為禍,也被曆代天載掌尊視作分內之事。”當著六界諸多勢力的麵,聽榆沉聲開口。“這一點,從前不會變,往後也不會改。”
她對上了息棠的目光,世人不會知道,天載弟子為了湮滅混沌濁息,付出過怎樣的代價。
誰又有資格要求九危再作犧牲?
“紫微宮既是師門,自當看顧陵昭,不使混沌濁息為禍。”聽榆直視著麵前神魔仙妖,神情冇有閃躲,“若來日,真有混沌濁息肆虐,也有我等天載弟子先行。”
她不會因為混沌濁息肆虐的可能,要陵昭來犧牲。
“天下大義,又何曾該繫於一己之身。”白髮白鬚的老者搖頭歎了聲。
在聽榆表明態度後,檀霜終究冇有再說什麼。
凝光抬手,向紫微宮仙神的方向一禮,沉聲道:“還請紫微宮謹記今日所言,不使六界再陷劫難。”
話音落下,她看向息棠和景濯,不是以自己,而是以鳳族巫祭的身份鄭重再施一禮。
如果來日混沌濁息為禍,她定會誅他——
這就是鳳族的立場。
在她之後,六界諸多勢力也懷著各異的心思,向息棠和景濯抬手行禮,認可下紫微宮的說法。
就算有仙妖心下不滿於這個結果,也終究不能說什麼。
在這天下,許多事終究還要以實力來論定。
就算拱月台上暗中還有餘波未散,但在明麵上,這場風波已經暫時畫上了句點。
籌備已久的周天大比還要繼續,不過卻與陵昭冇有什麼關係了。
息棠帶著他走下拱月台,景濯也隨之跟上,引得無數明裡暗裡的視線追隨,恨不得也跟上去。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拾級而下,到了這個時候,息棠終於有空閒向景濯問起這件事。
“什麼?”景濯卻轉頭看她,神情現出詫異。
息棠對上他的目光,隱約意識到了不對:“你怎麼知道陵昭有你的血脈?”
景濯看著她,又看了看陵昭,茫然道:“這不是藉口麼?”
聞言,息棠默了一瞬,事情和預計中好像有了更多偏差。
“所以他真是我兒子?!”下一刻,意識到不對的景濯緩緩露出了驚嚇神情。
陵昭的表情更是震驚到了空白:“他真是我爹?!”
在沉默地對視兩息後,他和景濯雙雙踏空,齊齊從玉台一路滾了下去。
停在原地的息棠露出一言難儘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