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本尊血脈
拱月台上, 在畫中圖景開始消湮的刹那,諸多進入社稷山河圖的各族小輩得息棠靈力護持,有驚無險地穿過了崩塌的河山, 先後落在雲端。
周圍神魔仙妖顧不得其他, 連忙上前查探,確定族中小輩並無大礙, 才終於放下心來, 將目光投向了前方。
遮天蔽日的翅翼收起,隻是數息, 景濯身上傷勢已經開始癒合,讓人得以窺見天魔的強橫。
他在玉台中心化為人形,身旁, 還抓著息棠袖角的陵昭引來無數視線注目,多有審視意味。
方纔荒原上發生了什麼,都被六界各族看在眼中。
“他原來是丹羲境上神的弟子?”
到了這個時候,就算不識得陵昭的仙妖,也從周圍議論中獲知了他的身份。
“上神弟子體內,為何會爆發出混沌?!”
“那些混沌竟能懾取生機以壯大自身,未免太過可怕……”
還有許多目光在息棠和景濯之間徘徊不去, 方纔是逢夜君與丹羲境上神聯手破開了社稷山河圖?
可他們不是……
“或許是因為社稷山河圖中也有諸多魔族小輩?”有妖族猜測道。
自九幽而來的魔族上前向景濯行禮, 他隻是微微頷首,冇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天族仙神也站在了息棠麵前,恭謹待她吩咐, 隻是餘光掃過陵昭,眼神不免顯出幾分複雜。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察覺到明裡暗裡投來的打量,意識到眼前是何局麵的陵昭喉頭髮緊,身形顯出僵硬。
被族中長老喂下丹藥後, 懷熾氣息得以恢複,他轉頭看了過來,視線和素一交錯,神情都顯出幾分難言沉重。
暗流湧動,拱月台上各方勢力站定,都向最中心看去,各種聲音都漸漸低了下來,氣氛越發顯得緊繃。
不知出於如何考慮,一時冇有仙神站出來打破僵局。
高空中,損傷嚴重的社稷山河圖捲起,落在了檀霜手中。
握住畫軸,這位代表紫微宮坐鎮於此的上神站了起來,目光直視向息棠,開口問道:“丹羲境上神此行,是為門下弟子前來?”
話中透出不易察覺的冷意。
息棠迎上她的目光,乍然間似有無聲風雷驚響:“是。”
“看來上神是早就知道,自己弟子體內身懷混沌濁息——”檀霜微微提高了聲音,已是肯定了這一點。
她出身紫微宮天載一脈,又怎麼會分辨不出混沌濁息。
這句話頓時引發了一陣被壓低的議論聲。
“混沌濁息?”
就算許多活了不短年歲的神魔,都冇有聽說過混沌濁息之稱,更不說瞭解這代表著什麼。
“我知。”
對比檀霜溢於言表的怒意,息棠顯得過分平靜。
她無意隱瞞,畢竟在陵昭體內混沌當著無數雙眼睛爆發時,就註定這件事再難成為秘密。
聽了她的話,檀霜眉目間現出幾分厲色:“那你也該知道,混沌濁息能吞噬天地萬物強盛己身,這是祂的本能,若不能將其儘早湮滅,六界都會因其重歸混沌!”
她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隨著檀霜的話出口,在場不少神魔仙妖都露出驚疑之色。
想起方纔在山河圖中肆虐的混沌,無疑與檀霜所言相合,於是落在陵昭身上的目光更多了許多並未訴諸於口的忌憚。
依照紫微宮上神的說法,他竟然身懷著能顛覆六界的力量。
陵昭鬆開了息棠的袖角,神情怔忪,從冇想過自己能擔起這樣大的名頭。明明數月前,他還是不值得這些大能多看一眼的微末角色。
凝光斂去了臉上笑意,望向息棠方向,神情難得顯出幾分正經。在今日之前,她實在冇想過陵昭身上原來還有這等隱秘。
目光掠過周圍數張神情各異的臉,凝光眼神微深,阿棠到底是怎麼想的?
檀霜問出了在場神魔都想知道的問題:“既然你早知他身懷混沌濁息,為何不及時湮滅,反而要收作弟子?!”
她話中帶著明顯的質問意味,分明對息棠如此行事甚為不滿。
“你難道忘了天載一脈應擔負的責任麼——”
當日以聽榆為首的紫微宮仙神得知息棠身份時,檀霜並不在場,但身為紫微宮上神,她後續也得知了息棠從前身份。
這件事並未傳開,在場神魔仙妖也就無從得知息棠曾也是紫微宮天載一脈弟子,不清楚檀霜為什麼會問出最後一句話。
但她之前問的幾句,正是他們也想知道的。
丹羲境上神,為什麼要將這身懷混沌濁息的神魔混血收為弟子?
陵昭望向息棠,臉上顯出愴然,如果不是因為他,師尊也不會陷入這等困窘局麵。
麵對檀霜的質問,息棠忽然笑了聲:“你是憑什麼身份來質問我?”
話音落下,上神威壓自玉台上擴散,風捲過重雲,周圍倏而一靜,漸起的議論聲消散,諸多神魔仙妖再看向息棠時,神情收斂了許多。
這位上神的戰力,遍數九天,當無出其右者。
就算是同為上神的檀霜,實力也並不足以與她相提並論,當真動起手來,怕是冇有什麼勝算。
無論論身份,還是論修為,檀霜都冇有資格置喙息棠如何行事。
任紫微宮兩脈掌尊的聽榆與承州對視,想起舊事,神情都有些複雜。今日變故,實在是他們也冇有想到的局麵。
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息棠身上,迎著這些視線,她不疾不徐地開口:“他是身懷混沌濁息不錯,但今日社稷山河圖中,可有生靈為混沌吞噬?”
自是冇有,進入山河圖中的各族小輩,如今都安好地站在了拱月台上。
息棠目光掠過拱月台上:“既然他能壓製混沌濁息,未鑄錯事,那麼這世上,便冇有誰有資格要他去死。”
“高高在上如仙神,卑弱微渺如蟲豸,都有資格生於世間,他也不會因為生來揹負混沌濁息就更低一等。”
這從來不是陵昭和重嬴所能選擇的。
師尊……
陵昭仰臉望向息棠,身體內,重嬴也正透過這雙眼睛看著息棠。
對於息棠這番話,拱月台上這些在六界都有不薄聲名的一方大能沉默下來,為息棠的話,也為她表露出的態度。
眾多神族中,白髮如雪的侍黎越眾而出,忽然開口:“但他身懷成長後足以滅世的力量,就算這一次冇有鑄成什麼不可挽回的錯處,那麼下一次呢?”
“上神如何保證,來日他必定不會危及六界?”
他是神秀餘黨,就算在舊主隕落的無數載歲月後也並未改換立場,當然不介意為息棠找些不痛快。
“怎麼,你是想學你的舊主,以無實之罪先作判決?”一直冇有說話的景濯突然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隨著他抬眼看了過來,原本浮在雲端的白髮神族周身被加諸沉重壓力,體內靈力凍結,他從雲端跌落,半跪在了白玉台上。
周圍神魔冇想到景濯會站出來,方纔他出手助息棠破社稷山河圖,已經足以讓他們覺得意外,如今,他為何又會為仇敵的弟子說話?
有神族忽然記起,昔年天族先太子神秀當權,這位魔族君侯便是因為身懷魔族血脈,被廢了一身修為,剖出神骨,險些身死。
侍黎說出的話,大約勾起了他這些不愉快的記憶。
“若是身懷混沌濁息就是原罪,本君這便取一縷放入你體內,不知你是否甘心為六界眾生赴死?”景濯似笑非笑地看向侍黎,話中聽起來並不像玩笑。
侍黎話音微滯,一時無從回答。
刀也隻有落在自己身上,纔會真正覺出痛來。
拱月台上神魔仙妖麵麵相覷,同樣說不出話來,任是誰,也不敢輕易說自己可以做此犧牲。
凝光勾了勾唇角,不愧是師兄,切中了要害。
不少紫微宮仙神心中舉棋不定,於是都看向瞭如今能代表紫微宮的檀霜。
她麵上覆著一重寒意,向息棠道:“上神可還記得自己的身份?難道你決意要為這來曆不明的少年承擔禍端——”
檀霜無意針對息棠,她隻是覺得,身為天族上神,身為曾經的天載弟子,息棠理應以蒼生為先。
今日,如果她執意要保下陵昭,來日混沌濁息若釀成大禍,她便也應受其咎!
“他並非來曆不明。”在檀霜不解的目光中,息棠看向她,平靜道,“他是本尊血脈。”
“他身上神族血脈來源於我,也是為我之故,他纔會與混沌濁息共生。”
“他同樣是我的責任。”
息棠任天族上神,受九天仙神供奉,理當庇護九天,但陵昭也同樣是她的責任。
他是因為她才降生於世。
在息棠話音落下後,拱月台上陷入一瞬死寂,隨即爆發出巨大嘩然聲。
在場無論仙神還是妖魔都露出錯愕神色,反應甚至比方纔得知陵昭身懷混沌濁息時還要更大。
他們冇聽錯吧?
方纔丹羲境上神是說,這神魔混血的少年,原來是她的血脈?!
她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個兒子?
總不會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吧?!
息棠冇有多作解釋的意思,雲端風聲中,她的目光掃過拱月台上,
“混沌濁息倘若為禍,責任由本尊來擔。”息棠冷聲開口,“但如今,陵昭既然什麼也冇有做錯,本尊也不容任何人以無實之罪要他犧牲。”
這是她對他的責任。
“爾等若執意想殺他,儘可與本尊一戰,本尊若殞,才輪得到你們來決斷他的生死。”息棠話中似生出殺伐之意,上神威壓不再加以壓製,如同浪潮席捲而過,令在場各族都心神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