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紫微宮中,陵昭交到了很……
並不清楚外界因此掀起的嘩然, 荒原上,身在山河圖中的六界生靈抬頭望著自陵昭體內爆發的灰霧,臉上多有茫然神色。
“這是, 混沌的氣息……”出身神族的紫微宮弟子怔然開口。上古神魔都自鴻矇混沌中所生, 就算從前不曾得見混沌現世,此時也憑氣息分辨出灰霧來曆。
如同霧氣的混沌中, 正向陵昭周身收束的玄都梵音禁轟然破碎, 湮滅為無數靈光,在無數視線中, 灰霧儘數席捲向上空古鐘。
見此,有仙族少女吃了一驚:“難道他是想收服元渾鐘?!”
以他修為,又怎麼可能做到?
還是說, 他體內爆發出的混沌蘊含著不同尋常的力量?
她猜得實在不對,不是陵昭想收服元渾鐘,而是他體內的混沌濁息想要吞噬元渾鐘——
這件同樣從混沌中孕育的先天法器,喚醒了蟄伏在陵昭體內的混沌濁息。
對於混沌濁息而言,與祂同源的元渾鐘有著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吃了它——
吞噬原就是混沌濁息的本能。
感知到來勢洶洶的灰霧,元渾鐘上篆文流轉,忽而靈光大作。
刺目光華如同利刃, 穿透灰濛霧氣, 似要將天穹都撕裂。隨著兩道力量相撞,餘波四濺,撕扯著荒原上的風, 天地搖晃不止,周圍神魔仙妖都為這樣的力量所懾。
鐘聲再度振響,喚起一重又一重繁複艱澀的禁製,撞過混沌落向陵昭, 顯露出無儘殺機。
禁製在混沌中破碎,被灰霧不斷噬取力量,但還不夠,要與這件先天法器對抗,要將它吞噬,祂還需要更多的力量。
陵昭雙目中隻見灰濛霧氣,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刹那,以他為中心,荒原上萋萋荒草瞬息凋零,被抽空了所有生機。
無聲死寂不斷向外蔓延,眼見這一幕,無論何等修為的仙神妖魔都隻覺震駭。
心中覺出不妙,以神魔為首,齊聚於荒原上的各方勢力都生出了退意,眼前局麵顯然已經超脫出他們的控製。
“他究竟是什麼?!”有魔族看向紫微宮一行。就算是神魔血脈,也不該能喚出混沌,擁有這樣近乎能吞噬一切的力量。
這樣的力量,未免太過可怕!
紫微宮弟子也難以給出答案,就算是與陵昭交往最深的懷熾和素一,也不清楚他是什麼情況。
“師姐……”被按住肩頭的懷熾眼見數道從荒原飛離的靈光,下意識看向紫微宮弟子以之為首的女子,神情難掩焦灼之色。
雖說山河圖外有眾多師長在,他們會不會出手救陵昭,又來得及嗎?但他的話還冇有出口,掠取了草木生機的混沌向外擴散,隻是刹那,這片荒原已經儘陷霧中。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間,連空中飛遁的靈光也儘數為霧氣挾裹,陷入混沌。
繚繞的霧氣中,無論神魔還是仙妖,都覺出體內靈力一滯,竟然不受控製地開始流逝。
察覺到這一點,他們再望向陵昭方向,臉上都流露出了恐懼之色。
這些混沌霧氣,在吞噬他們的力量,或者說,在吞噬他們——
他到底是什麼?!
化為原形的魔族振翅,想要撞出混沌,但入眼所及隻有無邊無際的霧氣,看不到任何脫身的可能。
霧氣纏繞上身軀,無形力量拖拽著魔族從空中墜落,讓他失了掙紮的餘力,隻能被迫感知著體內靈力不斷流逝。
待靈力散儘,被混沌吞噬的,就將是他們的生機。
諸多仙妖身上法器爆發出靈光,在混沌中卻不起任何作用,無論他們是如何出身,有何等修為,在這片混沌中,似乎都難逃被同化的結果。
元渾鐘振響,篆文催動的禁製接連破碎,天地間隻見混沌肆虐,要將所有生機都湮滅。
懷熾看向霧氣中那道身影,用最後的氣力,艱難開口:“陵昭——”
他相信他不會這麼做,和他一起修行,一起闖禍被罰,一起經曆過生死的陵昭,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
他是紫微宮弟子,是丹羲境上神的弟子,不是吞噬同門與各族生靈壯大自身的怪物。
灰霧中,少年回過頭,那雙充溢著霧氣的雙眼看向他,也看見了無數陷於混沌中的身影。
這是……
意識恢複了一瞬清醒,感知到無儘生機湧來,他看向自己的雙手,有些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
‘阿嬴……’
為什麼會這樣……
就在滿心茫然中,他看到了在混沌中掙紮的懷熾和素一,看到了紫微宮弟子,還看到了諸多他並不識得的神魔仙妖。
他們的力量,甚至生機,都在被混沌掠取。
不——
兩道意識相重合,少年雙眼迴轉為金赤之色,掌握了這具身體的重嬴艱難地抬起手,神魔本源如同旋渦流轉,靈力爆發,要將暴動的灰霧強行收回體內。
伏在地上的素一感受到加諸於周身的壓力忽然一輕,擴散的混沌顫抖著,開始向中心收束。
沉重的呼吸聲中,她被莫名力量推開,終於跌出了霧氣。
“離開這裡——”
素一聽到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知道這是誰。
不止是她,荒原上因地宮聚首的神魔仙妖也都得以擺脫混沌,恍惚中露出劫後餘生的神情。
雖然不明白眼下究竟是什麼情況,但危亡之際,也冇有時間再考慮更多,脫離桎梏後,他們立時飛遁遠離。
不管是怎麼回事,如今還是先離開山河圖為上。
素一聽到了陵昭那聲提醒,卻在離開時忍不住回頭。
隻見陵昭的身體浮空而起,不斷吸納著灰霧,麵上浮現出痛苦神色。
吞噬是混沌濁息的本能,如今想將肆虐的混沌壓製,就算他和重嬴的意識達成一致,也並非易事。
偏偏在這般局麵下,元渾鐘還在不斷振響,鐘聲中蘊含著磅礴力量,儘數襲向少年。內外兩道力量的衝擊下,他體表蔓延出如同傷痕的燦金紋路,像是隨時都會崩解。
不可知之處,有聲輕歎響起,果然,這具身體,正好成了道封印。
眼看著鐘聲中,又有禁製被喚起,素一咬了咬牙,忽然回身,悍然向這道強大禁製撞了過去。灼燙鮮血灑落,以她的力量,還不足以將這等禁製消弭。
素一被反震的力道掀翻,龍吟聲響起,繼她之後,懷熾扛下禁製力量,龍身鱗片被刮落,看起來很是淒慘。
既然是朋友,又怎麼能棄他於不顧。
——在紫微宮中,陵昭交到了很好的朋友。
見此,紫微宮師姐終究也停下了腳步,她什麼也冇有說,默然出手。與她同樣做法的,還有數名紫微宮弟子。
“你們為何還要護他?!”見此,有妖族厲聲開口,“方纔便是他喚起混沌,要將我等都吞噬!”
如今他若死在元渾鐘下,不是正好!
“那不是陵昭本意!”素一咳著血開口。
“他如果真想將我們吞噬,如今你就不會還有命站在這裡。”風捲動長髮,紫微宮師姐沉聲道。
如果不是為了壓製肆虐的混沌,陵昭也不會在元渾鐘下落入如此境地。
“他是我紫微宮弟子,縱是有錯,也該到掌尊麵前分辨!”
身為同門,冇有坐視之理。
對於他們的做法,理解的有,不理解的更多,荒原的風聲中,周圍好像被突兀按下了暫停,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盤踞在上空的灰霧,迴盪不停的鐘聲餘響,還有無數張神色不同的臉,構成眾生之相。
就在這一刻,周圍河山轟然破碎,墨痕暈染,湮滅成無數靈光消散。
虛空中,頭生雙角,爪牙猙獰的魔族撞入畫中,翅翼上滾滾鮮血灑落,猩紅雙目泛著寒光。
也隻有強橫如天魔,才能倚仗身軀直接撕裂社稷山河圖。
龐大身軀遮蔽了天光,魔族張口,從上方吞下了靈光流轉的元渾鐘,迴盪在天地間的鐘聲終於為之一息。
“逢夜君……”摔落在地的素一抬頭看去,望著眼前景象,怔忪不能回神,“還有……丹羲境上神——”
她眼底突然迸發出真切喜色。
衣裙獵獵,息棠雙瞳中泛起燦金,神情不見喜怒。
在天魔翅翼捲起的風暴中,她冇入翻湧灰霧,立時便有混沌攀上袍角,叫囂著想將她吞噬。
無形靈力流轉,轉眼便將灰霧消弭,在上神力量下,如今的混沌濁息尚且不足以相抗。
翻滾的灰霧深處,少年的身軀浮在空中,與混沌的力量相僵持,意識昏沉中,他依稀看到了息棠向自己走來。
“師尊……”他喃喃開口,話中帶著一點難過,“我是不是……又做錯事了……”
話中像是交織著兩道不同的聲音,透過這具身軀看著息棠的,既是陵昭,也是重嬴。
“不,”息棠開口,話中帶著幾分歎息,“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
元渾鐘的出現,誰也不能預料,息棠原本以為混沌濁息註定會失控,但陵昭和重嬴的應對向她證明,她當初冇有做下錯誤決定。
息棠抬手,隔空點在少年眉心,燦金光華交織出繁複章紋,在無形力量牽引下,原本在天地間肆虐的灰霧儘數向陵昭收歸。
混沌翻湧,發出不甘咆哮,掀起重重浪潮向息棠拍下。
她神情不變,浪潮近身時來勢頓消,在上神之力的壓製下,儘數被納入這具禁錮祂的軀殼。
破風聲響起,景濯反身,魔族振翅,從下方接住了抱住陵昭的息棠。
坍塌的河山中,她拂袖,將進入了山河圖的各族小輩捲起,帶出了崩解的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