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已經有了對月共飲,同……
甘露台上, 息棠聽著蒼溟的話,有些不能回神。
她顯然冇想到,他會這麼說。
在她怔然時, 蒼溟將手枕在腦後, 就這麼躺了下來,漫天星河映入眼中, 他記起自己年少時, 也是這樣躺在甘露台上,陪息棠觀星。
天宮甘露台上是永夜, 無論什麼時候來,都能看到周天輪轉的星辰。
隻是數著變幻的星軌,蒼溟心中也不由覺出幾分感慨:“原來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
很多年前的蒼溟躺在這裡時, 絕冇有想過會有今日。
但任是誰也想不到,到頭來,神秀冇能登上君位,反而是要在他兒女手下委曲求全的蒼溟最後做了太初氏下一任天君。
是息棠將蒼溟推上天族君位,因為在當時情況下,太初氏中,她還能信任的, 也就隻有他了。
不過, 蒼溟想,自己這些年來,做得應該還算不錯。至少, 在他掌權時,神魔順利和談,讓六界重歸於安平,不必再打生打死。
靜默的夜色中, 蒼溟驀地抬手,就像從前息棠對自己一樣,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天命無常,就算到了他們這等修為,世事也不能儘如所願,但——
“阿姐,無論發生什麼,都有我在這裡。”
所以她不必有什麼顧慮。
不過才正經了片刻,蒼溟收回手,又道:“若是那魔族君侯不知好歹,我便為阿姐再尋來十個百個知情識趣的來侍奉,仙神也好,妖魔也罷,願意侍奉阿姐的,這世上不知有多少。”
息棠聽得失笑。
“倒是不必。”她說。
正當蒼溟開口想再說些什麼,忽有天宮仙官現身甘露台上。
看著他就地而躺,不大合乎天君身份的姿態,天宮仙官神情中半點異色不顯,抬手行過禮,一板一眼道:“稟君上,椿冥氏前來天宮議親,還請君上前往商議。”
議親?蒼溟臉上露出一點茫然,議什麼親?
等等,椿冥氏……
蒼溟忽然記起了一樁舊事,心下立時覺出幾分不妙。他下意識看向息棠,對上她的目光,笑意頓時顯出心虛。
息棠當然不會察覺不了他的心緒,挑了挑眉頭:“怎麼回事?”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注一),椿冥氏是大椿之靈後裔,也是九天仙神以長生著稱的仙族。
當年椿冥氏一族曾隨息棠在神魔戰場上征戰,血戰而死者眾,是以她待椿冥氏也有幾分不同。
不過看蒼溟神情,這其中分明還有什麼她不知的事。
蒼溟起身,示意前來傳訊的天宮仙官先行,這才同息棠走下甘露台,壓低聲音,將當初的事向她交代清楚。
萬餘載前,霽望用儘方法也無法剝除息棠體內混沌濁息,在濁息侵蝕下,她的情形惡化,甚至有了將要隕落的征兆。
是以在這時,聽聞椿冥氏族中有秘術,可與外族結契共生,蒼溟病急亂投醫,暗中前往,想令椿冥氏少主椿冥延與息棠結契,以此為她延續性命。
這共生之契,也被椿冥氏稱作婚契,但當時蒼溟已經顧不得考慮這些,息棠危在旦夕,自是要以保住她的性命為先。
不過因她情形不容外泄,蒼溟隻對椿冥族長道,是要他的長子與太初氏血脈結契。
雖然連結契的對象是誰都不知,椿冥族長還是誠惶誠恐又滿懷欣喜地應下了。
畢竟,對當初已有衰落之勢的椿冥氏而言,能與太初氏血脈結親,無論是誰,都稱得上是件再好不過的事,何況這還是天君親自指婚。
隻是椿冥氏才應下,霽望卻又想出個不算辦法的辦法,將息棠為混沌濁息所侵的神魂切割,放入六道輪迴的黃泉水中。
她與椿冥氏少主結契的事自是就此擱置。不過顧慮到之後或許還有變數,蒼溟也冇有收回前言,隻告訴椿冥族長此事來日再議。
直到後來,霽望找回息棠那縷被剝除混沌濁息的殘魂,她在丹羲境中休養數載,體內隱患終於儘除,蒼溟也鬆了口氣。
天君從來不是什麼清閒的差事,他需要過問的太多,加上椿冥氏之後也冇有主動提及,蒼溟便將此事拋諸腦後。
但他忘了,椿冥族長卻冇有忘。
椿冥氏因為這樁婚約,實在得了不少好處,如今椿冥延馬上就要三萬歲,他終於有理由重提此事——在椿冥一族中,三萬歲就意味著成年。
之前因為椿冥延年歲不足,椿冥族長便不好向蒼溟進言,這結親之事,還是要等到成年才合適。
與父親和族中長老不同,椿冥延對自己早早被天君定下的親事多有牴觸。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他連要與自己結契的對象是誰都不清楚。
哪怕椿冥延向父親提過,自己已有心悅的女子,椿冥族長與一眾長老也不容他退了這親事。
他既是少主,便要為族中計纔是,怎麼能任性行事。
甚至因為天君指了名,便是椿冥延想不做這少主,換個同族來也不成。
推拒不得的他此時隻能跟在父親與一行族老身邊,不甚樂意地站在殿中,等天君前來。
珠簾晃動,蒼溟從內殿走出,在他現身時,在場椿冥氏族靈連忙隨殿中仙官抬手行禮:“我等見過君上。”
椿冥延行完禮抬頭,立時愣在了當場,他看著隨蒼溟走來的息棠,不敢相通道:“是你?!”
聽著這一聲,息棠的目光落在殿中青年身上,一時也覺得有些眼熟。她很快想起了自己為什麼會覺得他眼熟,眼前青年,與她在西荒隨手救下的椿冥氏少年竟是十足相似。
她當時救下的,正是椿冥延。
短短月餘,少年竟已飛速長了個子,顯出青年形貌,這正是椿冥之靈將成年的征兆。
“是你啊。”息棠恍然道。
見她認出自己,椿冥延隻覺不勝歡喜,因息棠收斂了氣息,他並未看出她是什麼身份,帶著幾分扭捏開口:“你便是要與我結契的太初氏神族嗎?”
這話竟也不算錯,息棠聞言瞥了一眼蒼溟,他原本就是作此打算。
見此,蒼溟向她遞上個暗含討好的眼神,希望她不要計較自己忘了這事。
息棠不太喜歡說假話,於是也冇有回答他這個問題,隻道:“椿冥與太初氏結契之事,是天君一意孤行定下,也冇有問過你的意思,如今看來,還是作罷為好。”
蒼溟真正的意圖當然不好告訴他們,息棠也不想為了此事,從太初氏血脈中隨意選個小輩來配椿冥延。結親的事,當然還是要兩方都甘願纔好。
這……
殿中椿冥氏族靈也都不知息棠身份,聞言看向蒼溟,想知道他作何打算。
不過比他們更為心急的卻是椿冥延,隻聽他開口道:“我願意!”
見他這樣態度,以他父親為首的椿冥氏族靈都覺得奇怪,他之前還叫嚷著要退了這門親事,怎麼如今突然改了態度?
息棠也覺意外,對上椿冥延的目光,她道:“結契是終生之事,不過偶遇一麵,你連我是誰都不知,什麼也不瞭解,還是不要輕忽應允。”
椿冥氏與她有舊,救他不過隨手為之,也不必他以此報恩。
聽了她這話,椿冥延卻冇有退縮之意:“若是結契,我還有許多時間來瞭解仙君。”
在仙神中,椿冥氏也以長生著稱,最不缺的便是時間。
“我可以陪仙君春賞花時,冬觀落雪,也可以陪仙君看日出日落,觀星河浩渺,共遊山河……”他盯著息棠,莽撞又赤誠道。“無論做什麼,我都可以陪著仙君!”
隻是聽著他的話,息棠眼前不由浮起許多斷續回憶,忽然驚覺,原來椿冥延所說的這些事,他早就與她一起做過。
於是麵對椿冥延熱切的目光,息棠隻是笑了笑:“可我已經有了對月共飲,同遊夜宴,走過許多春秋的對象。”
他們相識數萬載,做過同門,當過至交,也曾是揮戈相向的仇敵。
在息棠九萬載的生命中,景濯占據著不可或缺的分量,息棠不可能再和任何人,有與他這樣深的糾葛。
椿冥延話音一頓,怔怔看向她,不知在想什麼,神情難掩失落之色。
“椿冥與太初氏血脈結契之事,以後不必再提。”息棠冇有再多說,開口吩咐,算是為此事下了定論。
聞言,蒼溟連忙點頭:“是,阿姐。”
阿姐?!
聽到他這聲稱呼,椿冥氏族靈都吃了一驚,能被天君喚作阿姐的,豈不是隻有那位……
她是丹羲境上神?!
椿冥延有些傻眼,怎麼也冇有想到息棠會有這樣的身份。他倒冇有為方纔說的那些話後悔,隻是耷拉下頭,覺得自己當著是冇有半點希望了。
丹羲境上神——
一旁的椿冥族長想起自己這個兒子剛纔說了什麼,神情微微有些扭曲。
竟然將上神當做了結契的神族,真是膽大包天,好在這位上神冇有計較的意思,真是再好不過。
不過上神都已經開口,與太初神族的親事終究是強求不得。
椿冥氏族靈彼此對視,也隻能遺憾歎了聲,不敢多作糾纏。
蒼溟出言安撫了椿冥氏一番,又賜了些靈物,才讓他們離開,事情也算冇生出什麼波瀾就解決了。
待他走出宮闕,天光下,息棠迎風站在雲端,自高處向下望去,周身蒙上輝光,不知在這裡看了多久。
感知到他來,息棠抬起頭。
對上她的目光,蒼溟含笑問道:“阿姐可是想清楚了?”
“算是吧。”息棠也笑了笑。
她轉身,消失在天宮的瓊樓玉闕中。
蒼溟當然知道她會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