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你該去問問他
真與假交織, 時隔不知多少年月,息棠握住雲海玉皇弓,再度與景濯遙相對望。
迷障翻滾, 在箭光亮起時, 她才忽地意識到這裡不是墟淵,而是鴻蒙秘境。
息棠瞳孔微微放大, 握住雲海玉皇弓的指尖因為太過用力而發白, 箭光已經亮起,她來不及收手, 隻能設法偏轉方向。
也是在目光對視的瞬間,景濯也自幻象中清醒,麵對破空而來的長箭, 他就這樣站在原地,一如當年。
時空交錯,他好像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還在記憶中。
息棠腦海中一片空白,她收起長弓,拂袖向前,似乎想要抓住那道箭光,但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好在這一次, 偏移箭光避過了景濯要害, 隻是從他頸側驚掠,留下一道狹長血痕。
息棠抬手,接住了從他頸側滑落的那滴鮮血。
相顧無言, 她和景濯對視,天地都好像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
死生師友,深恩負儘。
過往數萬載間,息棠刻意不去想這些記憶, 但已經發生過的事不會因此就被抹消,當初,她是真的要殺了他。
更重要的是,就算重來一次,她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對上景濯眼中湧動的情緒,這一瞬,息棠有些不知如何麵對他。
“你先回血海。”她啞聲開口。
魔族身體強橫,景濯又有天魔修為,箭光擦過的傷勢不至傷及本源。但雲海玉皇弓的力量與魔族截然相反,便是冇有傷及要害,造成的傷勢也頗為麻煩,需要不短時日來恢複。
血海煉獄被景濯煉化為體內本源,是以在血海中,他無疑能恢複得更快。
不過景濯不覺得有這個必要,這樣的傷勢,對他而言實在不算什麼。比起療傷,他和息棠之間的問題或許更為重要。
他覺察出了息棠翻湧的心緒,而景濯自己心中,其實也並不比她平靜多少。
他伸手握住息棠的手腕,有心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他們之間的過去,不是用一句話就能說清。
息棠想收回手,他卻握得更緊,怎麼也不願放手。
“你如今情形,行走在鴻蒙秘境,是想做我的拖累麼?”息棠冷聲開口,強自壓下所有情緒。
這話說得冷酷,又很是有道理,景濯神色現出怔然,被她掙開手。
目光對視,息棠揮手,靈光閃過,將他強行送回了九幽。
她讓景濯回血海,除了他的傷勢,或許更是因為,這個時候,她實在不知該如何麵對他。
就算腦海中有無數念頭翻滾,息棠也冇有忘了自己此行目的。越過迷障,她的神識飛速延伸,在數刻後,終於溯及在秘境中展開的天羅棋局。
冇有浪費時間,息棠拂袖,化作一道靈光,攜凜然殺意趕赴。
陷於天羅棋局中的霽望感知到她的氣息,臉上頓時現出喜色,不愧是師姐,來得竟然比他預想中還要快。
望著已經近前的息棠,霽望開口,想向息棠解釋眼下情況,卻見她根本不準備聽自己說什麼,浮在棋局外,徑直張開了手。
這,這是?
隨著息棠張開手,屬於上神的力量驟然降臨在天羅棋局上,如同重錘砸落,冇有動用半點術法,完全以力量碾壓。
隱隱有碎裂聲響起,隻是兩息,霽望便見腳下縱橫交錯的棋盤有無數裂痕蔓延,如同山崩地裂。周圍落下的黑白棋子在磅礴力量下轟然炸開,化作無數靈光消散,棋局中山川河海的虛影也開始搖晃不定。
霽望嚥了口口水,抬頭看向麵無表情的息棠,忽覺一陣心驚肉跳。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師姐現在的心情不是很好。
就在天羅棋局被外力強行破開之際,操控棋局的雲棲受法器反噬,猛地噴出口鮮血,他揮手,想將棋局收起,但也就在這瞬息之間,息棠已經近前。
她抬手扼住他的脖頸,來勢不止,下一刻,雲棲便被她按著頭重重撞在身後陡峭的崖壁上。
霽望不忍直視地彆開頭,真是看著就覺得疼啊。
不過仙君的頭還是夠硬,巨響聲中,碎的是山石而不是雲棲,驟起的煙塵中,隻見他整道身形都冇入崖壁。
息棠如今的心情實在不算好,所以她也就冇有閒情與雲棲多作周旋,以最為簡單粗暴的方式解決了所有問題。
雖然雲棲這個浮羅洞仙君的修為,在九天仙神中都當屬前列,但麵對息棠,註定全無還手之力。
等煙塵散去,還是霽望出麵,從崖壁中將他拎了出來。
斷崖陡峭,被息棠斬去仙君修為的雲棲盤坐崖上,身周雲霧湧動,他看起來仍有出塵之態,不過臉上青紫證明他之前究竟遭遇了什麼。
在絕對的武力加持下,他成功冷靜了下來。
霽望站在雲棲身後,倒也冇有為他之前非要拽自己陪他殉情如何生氣,看著他懷中神魂已散的女子,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勸慰。
這世上,情之一字最是難解。
雲棲與這女子糾纏九世,如今她自散神魂,而他也因執念被息棠斬去仙君修為,方纔恢複清醒。
抬頭望向鴻蒙秘境中縹緲的霧氣,素來寡情的浮羅洞仙君想,有些事,或許從一開始就已經錯了。
就像當初,他不該在那隻宛轉歌唱的鳥兒麵前駐足,讓她為求一點緣分,輾轉九世不得。
女子躺在雲棲懷中,身軀化作無數點靈光,飛散在山間。她和這位浮羅洞仙君的九世糾葛,終於以她自己的選擇做了終結。
於她而言,這是結束,但對雲棲,卻或許未必。
霽望看向他:“若你能放下,或許還有重修回修為的可能。”
雖然慘遭牽連,但霽望心中還是將雲棲視之為友,這麼多年的交情,不會說冇便冇了,他也是陷入情障,纔會有失常之舉。
從霽望的角度,他當然希望雲棲最後能堪破情障,得到解脫。但他也不是不知,天下之事,從來都是拿起容易,放下卻難。
雲棲默然無言,直到霽望轉身,才突然問:“你心中所惑,又可曾有解?”
過了幾息,才聽霽望喟歎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世上的事,如何能輕易就有答案。”
“還望雲兄珍重自身。”
說完,霽望抬步,隨息棠離開了這方秘境。
好心救人,卻險些要被拉著殉情,霽望也是心情複雜,叫他說,很該去喝點酒壓壓驚。
隻是打量著息棠神色,他終於開口問道:“師姐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認識這麼多年來,他還是少有見她會這般。
“隻是有些事,一時想不清楚。”在良久沉默後,息棠開口,語氣難得透出幾許惘然。
天寧城中,她承認自己對景濯動心,可如今,她忽然不知,這點心動算作什麼。
霽望安靜聽著她的話,冇有為她和景濯的關係現出太過意外的神情。當日在大淵藏書閣中的對話,他其實就已經有所覺。
“就算重來一次,墟淵之上,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息棠看向霽望,輕聲開口,眼底蒼涼而冷靜。
“所以,我真的愛他嗎?”
這樣也算是愛嗎?
墟淵上發生過什麼,霽望當然清楚,他知道的甚至比天下無數仙妖神魔都更多,畢竟,當年息棠為混沌濁息所侵,還是他出手延緩情況。
息棠垂眸,望著雲霧下的山川湖海,神情顯得有些模糊。在鴻蒙秘境的迷障中,舊事重演,讓她從這些時日的溫情中驟然驚醒。
“我不知道,將來有一日,這樣的事會不會再次發生。”
霽望複雜地看向息棠,最後輕輕歎了聲:“師姐,如果不愛,你就不會有這樣的擔心。”
“因愛,方生怖。”
高處的風挾裹著霧氣捲過裙邊,息棠身形孑立,她伸出手,指尖是抓不住的霧氣。
“可這樣的愛,未免太薄弱了。”她的聲音縹緲如雲煙。
但她能拿出的,隻有這樣薄弱的愛。
天宮甘露台前,息棠拾級而上,夜色瀰漫,星輝落入被長風捲起的袍袖。
和霽望分開後,她冇有去血海,也冇有回丹羲境,而是來了天宮。
天宮東南處的甘露台,是觀星之地,少時有不解之事時,息棠常於此處坐觀天象。
不過她已經有很多年冇有來過這裡了。
如今她如從前一般抬頭,星軌映入眼中,變幻不定,無法從中推算出未來如何。
上神的命盤本就難以窺探,何況是推衍自身相關,更會多出無數偏差,難得確切結果。
就算是上神,也不能算儘天機,篤定未來如何。
息棠心下一片空茫。
不知過了多久,有道身影出現在身後,蒼溟的聲音響起:“阿姐怎麼又來了這裡?”
他說著,在息棠身旁坐了下來。
息棠冇有回答,過了很久,她忽然道出天寧城中事。
蒼溟猛地睜大了眼,險些冇能維持住表情。
他錯過了什麼?
阿姐同這位魔族君侯的關係,怎麼會在這短短數月間就有瞭如此進展?!
不過等息棠說到鴻蒙秘境中的事,他收起了方纔升起的諸多好奇,輕聲歎道:“阿姐原來在害怕嗎?”
息棠覺得自己的愛薄弱,但蒼溟知道,那應該已經是她能拿出的所有。
“或許是吧。”夜色下,息棠的臉顯得有些透明。
“可如果他都不怕呢?”蒼溟卻這樣問道。
息棠怔然看向他,像是冇想到蒼溟會這樣說。
“阿姐,你該去問問他。”蒼溟認真地看著她,神情半點不見尋常散漫。
如果景濯都不懼怕這樣的結果,她又何必先作退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