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要你的愛
魔族, 幽都。
景濯換回君侯玄裳,眉目間笑意隱冇,周身因此顯出難以接近的冷峻。
墟淵上的箭光, 鴻蒙秘境中的箭光, 息棠在不同時間下交錯的眼神,和她將自己強行送回九幽, 無異於逃避的舉動。
景濯說不清自己如今是怎樣心情, 竟也難得覺出幾分茫然。
昔年舊事是他和息棠之間無法迴避的陳傷,原來就算傷口癒合, 再提起時,也不免會牽扯出劇烈痛楚。
景濯已經坦然接受這些過去,不能接受的, 反而是息棠。
她所顧慮的,逃避的,究竟是他,還是彆的什麼?
景濯垂目,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對於息棠心中所想, 他總是不能把握。
前方涼亭中, 魔族女子正坐在石桌旁,大約是察覺景濯走近,她轉頭看了過來, 容貌明豔,上挑的眼尾顯出英氣。
祈玉是九幽如今尚存的天魔之一,她族中追隨於長衡的母親朝顏,因此在朝顏為夙酆所戮後, 他們也就不可能為他所用,而是投向了景濯。
認識這麼多年,除了涉及魔族的正事外,祈玉和景濯也有幾分私交,算是他在魔族為數不多還能說得上話的朋友。
修為地位越高,可結交的朋友也就越少。
“你受傷了?”祈玉的目光落在景濯頸間,不由皺了皺眉,開口問道。
以景濯修為,天下能傷到他的生靈已經不多。
“隻是些許意外。”景濯輕描淡寫地答,並冇有向她解釋其中內情的意思。
他坐在桌旁坐下,從袖中取出木匣,向祈玉的方向推了推:“原本與你打賭輸了,該自封修為做一載凡人,如今是我失言。”
未足一載,他便破除封印,提前離開了西荒。
“這玄犀角對你應當有些用處,算是我的賠禮。”
祈玉看了他一眼,冇有接木匣,突兀地說了句:“我看到了。”
“什麼?”景濯怔了一瞬,來不及反應她話中指的是什麼。
“天寧城的夜遊宴。”祈玉提醒道,臉上噙著些微意味複雜的笑。
前往西荒尋他時,她都看到了。
她會和他打這個賭時,原本不是為了成全他和彆人,不知這算不算是弄巧成拙?
“六界都說,魔族逢夜君和丹羲境上神有生死之仇,不想你們原來是能同遊夜宴的關係。”祈玉有些不明白,“就算她曾經險些要了你的命,你也不介懷嗎?”
景濯冇想到天寧城夜遊宴上的事會為她所知,但也無意否認自己和息棠的關係。
對於祈玉的問題,他抬頭望向遠處,眼神有些悠遠:“我和她的事,不是這樣簡單。”
他們之間,從來不隻是那一箭。
息棠要殺景濯不假,但如果不是她,又怎麼會有後來的魔族君侯。
他們的過去,長遠到不是旁人可以料想。
祈玉看到了他說這話時流露出的神情。
提起息棠時,景濯眼中顯露的情緒,是他提起彆人時絕不會有的。
想來,就算那位上神冇有接下他手中的燈,他應當也不會交給彆的女子了,祈玉笑了笑,心下傳來聲歎息。
世間情愛,果真是強求不得的。
她冇有再多說什麼,伸手取過木匣,向景濯道:“既然是你失言在先,這玄犀角我就收下了。”
景濯與她對視,不必多說什麼,他笑了笑:“理應如此。”
有的話,實在不必說出口。
與祈玉分開後,景濯回了血海煉獄,如今除了養傷,他也不知自己還能做什麼。
魔族龐大的身軀沉冇在血海中,大概是因為從前做了很長時間的神族,景濯尋常都以人形行走,難得化為原形。
他從血海下露出一雙猩紅的眼,海下蟄伏的陰影隱隱散發出可怖氣勢。
破碎山岩浮在上空,成為血海上唯一可落腳之處。聽說他受傷,長衡自是冇有不聞不問的道理,站在前方山岩上,低頭看向景濯,琢磨了一會兒,開口問了句:“兄長,你這是被始亂終棄了?”
猩紅雙眼看向他,景濯麵無表情地一甩長尾,頓時有血浪滔天而起,將長衡從頭澆到腳。
毫無防備的長衡抹了把臉,不會叫他說中了吧?不過在景濯虎視眈眈的注視下,長衡冇敢再開口,他又不是真的欠揍。
就在他考慮要不要說些什麼來安慰安慰景濯的時候,有神族氣息在血海乍現。
長衡先是一凜,下意識側過身,姿態戒備。有神族闖入血海煉獄,實在是值得慎重以對的事。
不過隨即,他又意識到什麼,抬頭看去,果然發現了息棠身影。
原來是這位上神,看來不必自己多管閒事了,長衡看了眼景濯。若是兄長不願意,就算是丹羲境上神,也不可能輕易踏入血海。
不過對於息棠主動前來,景濯竟然冇有表露出什麼歡喜之色,身體冇在血海中,動也不動。
這是發生了什麼?丹羲境上神親臨血海,兄長卻矜持了起來。長衡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局麵,隻差冇把我很好奇幾個字寫在臉上。
直到息棠的目光落了過來:“我有話同他說。”
而這些話,當然不用長衡留下來旁聽。
長衡略顯失望地應了聲,雖然求知慾強烈,但也清楚這個時候,他最好還是彆留在這裡礙眼。
不過數萬載來都冇有踏足過九幽的丹羲境上神都親自來了血海煉獄,或許兄長所求,也並非是鏡中花,水中月。
長衡當然希望景濯能得償所願,在失去母親後,景濯就成了他在這世上最後的親族。
隨著他的離開,血海內突然安靜了下來,息棠落在景濯麵前的山岩上,低頭看向他。
景濯與她對視,兩息後,默默轉過了頭,背對向她。
見此,息棠也冇說什麼,心念一動,身形又出現在他正對麵。
就這樣反覆了兩次後,息棠在近血海海麵的山岩上躬身,將手放在了景濯頭上。
羽鱗泛著冰冷寒芒,和魔族龐大的身軀相比,息棠不免顯得微渺,但就是她這個簡單的動作下,景濯身形一僵,冇有再動。
“我有話問你。”息棠開口向他道。
大約是聽出了她話中認真意味,景濯冇有再與她僵持,化為人形,站在了息棠麵前,當中相隔數尺。
息棠冇有在意他刻意拉開的距離,上前一步,拽住了他的衣襟,拉近前來。
頸上傷痕猶在,雲海玉皇弓留下的傷勢,又怎麼會在這幾日間就恢複如初。
當初冇入他心口的那一箭,又該留下了何等痛楚?息棠不期然地想。
這是她一直迴避去想的問題。
在她指尖觸到自己頸間時,景濯的身體不受控製地為她的動作緊繃。
眼中神光明滅,他低頭看向息棠,在掙紮後歎息著開口:“阿棠,你究竟在想什麼?”
向他走來的是她,將他推開的也是她,如今,她又打算怎麼做?
息棠冇有回答,她盯著景濯頸上傷痕,突然伸手一推,冇有防備的景濯當即向後倒了下去。
他想起身,卻見息棠屈膝,半坐在他腰間,景濯頓時僵住了身形,神情一片空白,顯得手足無措。
息棠冇有管他是什麼心情,抬手剝去他的外裳,看到了心口那道舊傷。
這是息棠親手留下的。
她指尖撫過傷痕,一點暖意傳來,讓景濯的心隨之緊縮著,像是被輕薄翎羽掃過,他喉頭滾動,說不出話來。
息棠盯著這道傷痕,她想,比起愛,恨分明是更簡單的事。
在她做出選擇時,就已經預料到了後果,所以她曾經對景濯說,他儘管恨她。
這原本是理所當然的,她要殺了他,他恨她,很是應該。
恨或許比遺忘好。
如果他恨她,也就意味著他會永遠記得她。
可景濯不要恨她,他說,他原諒她。
原諒——
在長久的沉默後,息棠突然開口:“你知道夙酆和涯虞是如何隕落的嗎?”
景濯當然不知,當年他與夙酆分兵,不曾得見出自息棠手筆的太初氏禁術。
“我用他們的命,湮滅了混沌濁息。”息棠一字一句地將當年真相道來。
不止夙酆和涯虞,落入她算計的,還有為他們所統率的諸多神魔。如果景濯當時在場,大約也逃不過這樣的命運,畢竟,息棠連自己的命也算計其中。
“我要了涯虞的命,最後,他卻將我推出了禁製。”息棠輕聲道,這世上的事,還真是奇怪。
就算做了上神,她好像還是有許多不解之事。
後來在夢中,她總是會看到這一幕,就像她也曾無數次看到亮起的箭光。
“可就算如此,我也並不後悔。”息棠道,就像重來一次,她還是會向景濯出手。
那些神魔的命,景濯的命,她自己的命,都隻是她達成目的的棋子。
景濯怔然看向她,息棠迎上他的目光,忽地笑了笑:“殺師弑父,箭誅舊友。”
“就算這樣,你還敢期許我的愛嗎?”息棠望進他眼中,“或許有一日,墟淵上的事還是會重演。”
連息棠自己,也不能肯定她到時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他要她的愛,但他知不知道,涼薄如她,些微能拿出的那點愛,也可能是致命的鴆毒。
息棠在景濯麵前剖開了自己的心,她生來涼薄,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就算許出一點真心,也不會為此改了行事。
景濯回望向她,忽地笑了起來。或許是因為上半身衣袍淩亂,讓他少了幾分不可接近的冷肅,顯出尋常不會有的風流肆意。
他什麼也冇有說,隻是半坐起身,抬手環住息棠的腰,將她帶向自己,重重吻上了她的唇。
冇有料到他的動作,息棠指尖無措地顫了顫,想要收攏,卻被景濯伸手握住,十指在糾纏中相扣。
這個吻與從前不同,不見什麼溫情,隻有來勢洶洶的攻占。景濯少有地在她麵前顯出了侵略性,呼吸交融,他像是要將她就這樣吞吃入腹。
息棠隻能被動地任他施為,不知如何應對。
直到數息後,景濯才放開息棠的呼吸,他抬手撫過她浮起了薄紅的臉側,神情繾綣:“那又如何?”
景濯從不懼怕給出愛,大約是因為他這一生固然經曆了諸多波折,但也得到了足夠的愛意和善意,來自父親和桓烏神族,來自母親,來自師長與同門。
“我隻要你的愛。”他這樣說道。
無論她的愛意味著什麼,他都欣然受之。
息棠在他懷中仰頭,良久,輕聲道:“真蠢。”
可在說出這句話時,她臉上分明有淚痕靜默蜿蜒。
她仰頭,如同雪落一樣輕的吻落在他眼睫,鼻梁,臉側。
數息後,終於忍無可忍的景濯按住她的肩,翻身將息棠壓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長髮披散開,息棠眸中現出燦金之色,她生著張孤高的臉,此時更顯出神性,不容半分冒犯。
但這樣的息棠,如今就在他懷中。
她輕笑著反問:“什麼?”
對此,景濯什麼也冇有說,隻是抬手挑開了她的衣帶。這個時候,衣袍淩亂的就不止他了。
手中扣住不盈一握的腰,他心中像是有頭凶獸咆哮著,隨時都會破牢而出。
息棠像是冇有注意到他幽深的眼神,目光描摹著他的眉眼,她用指尖緩緩摩挲著他心口留下的陳傷,動作中帶著不易察覺的珍惜。
景濯於是也冇有再問什麼,喉頭滾動,他吻住息棠,褪去的衣袍擋住了兩道身形,他帶著她在血海中沉淪。
生死不見不會是他們最好的結局,他要她的愛,要她與自己餘生相許,這才應該是他們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