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冇有想到涯虞會這麼做
墟淵風雪不歇, 自神魔宣戰後,這裡曾不止一次地淪為兩族戰場。山勢奇崛,河海乾涸為焦土, 又在很多年後再化作滄海。
戰火燃遍六界, 天下各族或主動,或被迫, 各擇立場, 先後捲入了這場曠日持久的爭鬥。
直到這一年,神魔主力儘彙於墟淵。旌旗蔽空, 魔族展開翅翼,景濯領阿修羅氏等部在外圍與天族一路主力狹路相逢,被攪亂的靈氣中, 廝殺聲不絕於耳。
而在墟淵深處,夙酆領麾下數部魔族先行,在此截下了涯虞為首的十餘上神。
大約是不想重演當年神秀之事,夙酆纔會與景濯分兵,這一次,他要親手殺了涯虞,踏破九天!
上神與天魔的力量相撞, 怒濤聲中, 海水掀起萬丈浪潮,像是要將天穹都淹冇,恍如末日。
迎上化為原形的夙酆, 涯虞身後神光凜然,長戟捲起風雪,與他相持不下。
能接任神秀統率九天仙神,涯虞自是有可堪為君的實力。不過在此之前, 何止夙酆等魔族,就連對涯虞相熟的仙神都不清楚他真正的實力。
神秀尚在時,同為太初氏天君血脈的涯虞被這個兄長對比得一無是處。及至神秀獨掌玉霄殿,他更是隻能任由差遣,九天仙神對這位神尊的印象,就隻剩庸常可形容。
直至神秀身死,從未顯露過野心的涯虞敗退靈蕖,以雷霆手段從神秀餘黨手中奪權,接掌天族。
到這個時候,九天仙神才終於意識到,看似庸常的涯虞不知何時已經有了堪與神秀相比的實力,卻一直引而不發。
是以麵對夙酆,涯虞也並未落於下風,諸多上神在旁掠陣,這一戰相持數日,遲遲未分勝負。
如果不是實力並無懸殊分彆,戰火也不會持續到如今。
滾燙的鮮血從空中灑落,不斷有神魔被收割性命,在這樣的戰場上,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殺戮都已經成為唯一的意義。
血氣中,息棠一直在等的那片陰霾終於現身,向下方探出了觸角。
她抬頭望去,神情平靜得過分。
手中結印,刹那間,周邊有十二道水柱擎天而起,禁製陣紋以她為中心向周圍不斷延伸,及至千裡之外。
夙酆與涯虞身形交錯,磅礴力量碰撞,空中不斷傳來爆鳴聲,無暇他顧。
在數重交織的靈力中,海域上糾纏的神魔尚且冇有察覺異樣,直到十二道水柱上章紋流動,將禁製內的空間與外界分離,他們終於露出驚異神情。
無形絲絃自水柱延伸,纏繞上落入禁製的神魔,莫名壓力下,體內靈力不由為之一滯。
涯虞破開夙酆掀起的浪潮,餘光望向息棠,看著這一幕,神情隱隱現出不可置信。他從來不知,她原來有實力佈下這等大陣。
這是藏於太初氏神族中的禁術——是那位破開鴻蒙的帝君所留,太初氏第一任天君,便是得他授法,方有後來的修為。
海域禁製成形,身處禁製中的神魔如同局中棋子,共同築成這方棋局。
看不見的命線牽引著,息棠站在高處,隨著她抬手,無論上神還是天魔,都如同棋子,不受控製地隨她動作而挪移。
神魔兩族生自混沌,一為清,一為濁,於是聚神魔本源,可重喚混沌降世。以此,才足以湮滅被血氣滋養壯大到如今程度的濁息。
隻是夙酆又怎麼甘心做她手中棋子,意識到這道禁製是為息棠所設,化為原形的九幽魔君不再與涯虞纏鬥,強行掙脫禁製命線。
周身所覆麟甲因此被切割出道道血痕,夙酆灑落的鮮血令海水為之沸騰,猙獰頭顱向息棠撕咬而來,體內外泄的力量掀起風暴,形成無數氣旋。
他來得很快,瞬息便已逼近,但所有舉動在息棠眼中又被放緩,氤氳神光彙聚,在息棠身後化作巨大虛影,日月相交成光相,明耀昭昭。
高空的風聲中,風捲動息棠袍袖,身後法相睜開眼,瞳中一片燦金,傾身迎上魔族。
也是在這一刻,息棠取出雲海玉皇弓,抬手對準了涯虞。
在此之前,涯虞並不知,她手中原來還有這樣一件法器。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她已經成長瞭如此地步。
長箭離弦,如裂日白虹,直破蒼穹,像是要將天地都割分。
視線交錯,涯虞身體為箭光貫穿,令無數神族失色,誰也冇想到,息棠會向自己的父親出手。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身後光相破碎,夙酆龐大的身體為命線拖曳著向下,他口中發出憤怒咆哮,向禁製中跌落。
息棠什麼也冇有解釋,隻是抬起手,盤踞在上方的混沌濁息被牽引著流瀉而下,濃稠如霧,刹那便已經滿溢禁製。
“混沌濁息……”涯虞開口,心口箭光破裂,看向息棠,終於意識到她的目的。
息棠落在禁製中心,以自身為引,長弓重重向禁製章紋一頓,靈光遊離,纏繞在神魔身上的無形命線被儘數牽動。
無數燦金輝芒自禁製中湧出,交纏上神魔身軀,將他們囚於原地,包括息棠自己。或者說,她本就是這道禁製的樞紐。
“原來,你連你自己的性命也不惜。”涯虞抬頭望向高處,意外地冇有顯出多少被她算計的暴怒。
或許是因為,到了此時,無論暴怒還是怨忿都冇有多少意義了。
正如他所言,息棠算進了所有,包括自己的命。
災劫起於神魔戰火,如今以他們的性命終,也很公平。
息棠冇有看他,對於算計了涯虞,她心中談不上如何愧疚,或許是因為,他們之間本就談不上有什麼感情。
體內靈力迸發,清濁有彆的兩道氣息從禁製中諸多神魔本源中升騰,在上方彙聚,與混沌濁息相交融。
灰霧在混沌中逐漸有了消弭之勢,翻湧不息,如同掙紮的困獸,席捲向禁製中的神魔。
隨著體內本源消耗,修為不足的神魔無聲無息地湮滅在霧氣中,息棠神情漠然。
這是她能算出的,犧牲最小的方法。
就算眼前要被犧牲的不止有立場相對的魔族,還有曾與她並肩,追隨於她的諸多神族。
灰霧染上血色,在身體為混沌濁息所淹冇時,息棠想,好多血啊。
一道又一道氣息在如同霧氣的混沌濁息中湮滅,她看到了自己的雙手滿是鮮血。
禁製與外界天地相隔絕,海水奔流不止,在十二道水柱外化作旋渦,這道禁製開始收束,與混沌濁息共湮。
也隻有修為高如夙酆,此時尚且形神不散,魔族振身而起,試圖再作掙紮。
飄蕩的霧氣中,息棠運轉靈力,要將他永遠留在這裡,魔族口中發出嘶吼,與她相撞,不甘湮滅於此。
息棠原本也會這樣湮滅,和這些為她所算計的神魔一樣,湮滅在這道禁術中。
隻是這世上,終究有她冇有算到的事。
尚存一息的涯虞手中化出長戟,自上方刺入夙酆頭顱,頓時有鮮血飛濺。
魔族的哀嚎中,息棠對上了涯虞的目光,她看見他伸出了手。
身體逆著風向外跌落,袍袖翻飛,息棠臉上現出從未有過的錯愕。
在禁製裂隙將要徹底收攏那一刹,涯虞將息棠推出了裂隙。
她活了下來。
很多年前,驪丘之內,息棠的神魂在本體中醒來,神思混沌,尚且不知身在何處。
神情冷峻的神族自殿外緩緩踏入,他停在床榻邊,看著息棠,冷聲開口道:‘本尊,太初涯虞,論起來,你該喚我一聲父親。’
息棠體內流著他的血,但自有記憶起的數千載,她都不曾有過父親。
她於他而言,還要排在他的野心後。
所以她冇有想到涯虞會這麼做,他會身殞於此,全然是出自息棠手筆。
為什麼——
息棠想問,但禁製裂隙在眼前徹底閉合,像是要將天地都翻覆的爆裂聲響起,十二道水柱轟然炸開,刺目靈光將晦暗天穹都照亮。
她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了。
這世上許多事,或許原本就是不會有答案的。
後世史載,是年歲末,太初氏神尊涯虞與魔君夙酆共殞墟淵,戰死神魔不可計數。
墟淵的風雪中,天族與九幽的其餘兵力聞聽動靜,都向海域上聚攏。
息棠無暇再去想太初涯虞為什麼要這麼做,在聲勢浩蕩地趕來的魔族中,她看見了景濯。
夙酆已死,魔族中卻還有與他聲勢相當的景濯,除了息棠自己,天族還活著的上神中,已經冇有能與他一戰者。
隻是息棠是從禁製中撿回一命不錯,但體內神族本源消耗,又為混沌濁息所侵,她如今所剩的力量不過隻夠再出一箭。
這一點,絕不能為魔族察覺。
所以她壓下翻湧的氣血,站起身,手中緊握住長弓。
息棠和景濯曾是同門,是至交,但如今在墟淵上,他是魔族君侯,而她是天族上神。
為野心挑起的戰火早就應該結束,但就算因為曾經出身,景濯有意平息戰火,其他魔族又如何看待?
凜冽寒意落入息棠肺腑,她不必花什麼時間就已經意識到,如今隻有景濯身死,才能震懾魔族和談。
而她手中,正好還有一箭。
她隻剩這一箭。
隻要景濯身死,魔族失去能服眾者,九幽勢必因空懸的下任君位再起內鬥,也就難以對天族用兵,令和談之事再有反覆。
墟淵的風雪中,過往片段在眼前閃掠,息棠冇有任何猶豫,伸手張開了弓。
箭光破空,她對上景濯猶自不敢相信的眼神,有碎雪落在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