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墟淵之地都成為息……
九天, 鴻蒙秘境中。
無儘棋盤在身周展開,巨大的黑白棋子縱橫交錯,光影明滅間, 似乎能看到山川湖海投映下的虛影, 構成了困住仙神的囚牢。
霽望浮在棋盤上,周圍黑白靈光交錯, 讓他舉步維艱, 難以脫身。他是喜歡下棋,不過如今這盤棋, 霽望卻是當真不怎麼想下的。
在他對麵,生得副清心寡慾麵容的青年衣袍飄然,盤坐在雲上, 雙目一片空寂。
“雲兄,我已說過,並非是我不想救那女仙,但她神魂自散,是自己放棄了那一線生機,我也彆無他法。”霽望再次開口解釋,試圖說服他。
雲棲是九天浮羅洞仙君, 霽望與他也有許多年的交情了, 算是不時就會相聚對弈的棋友。
浮羅洞仙君是九天出了名的七情淡薄,隻一心向道,霽望冇想到, 有朝一日,他竟也會為了個凡人飛昇的女仙失了慣常會有的冷靜自持。
雖然對他們之間有如何糾葛不甚清楚,但看在從前許多年交情的份上,霽望還是不辭麻煩, 儘力為他救治那女仙。
他和雲棲此番前來鴻蒙秘境,便是要尋最後一味藥引。不想藥引尋到,女仙卻自己放棄了一線生機,在這等情形下,便是霽望有再好的醫術,終究也救不了她了。
就算是仙神,也有力所不能及之事。
霽望的修為原在雲棲之上,但因對他並未設防,才會在措手不及下落入了他的棋局。
天羅棋局是件連上神也能困住數刻的法器,一旦落入其中,想從內部打破更是尤為艱難,完全冇料到這等局麵的霽望真是無語凝噎。
他隻是好心幫忙,何必難為他呢?
“我負她九世,如今渡她成仙,卻為天命所咎。”雲棲語氣與平日無異,話中冇有半點要放棄的意味,“若不能救她,我心不能平,還請再作一試。”
聽著他的要求,霽望扶額:“我方纔已經儘力試過,你不顧天命強渡她為仙時,就該做好這樣的準備。如今,便是你將我困在這裡,也冇有用。難道你非要這樣耗下去,讓我們也與她同生共死不成?”
“若是她的生死已經註定,我能做的,也就隻有如此了。”雲棲回望向他的目光,身姿飄然,視之當然道。
越是看起來冷清的仙神,一旦固執起來,當真是破壞力越強,講不了半點道理。霽望生無可戀地望向對麵老友,就算他真的想殉情,能不能不要拉上自己?
看來,如今能指望的也就隻有師姐了,也不知她有冇有接到自己傳訊?霽望躲過黑白棋子交織出的天羅地網,心下暗道。
隻是鴻蒙秘境中有諸般凶險——這裡是混沌初開時留下的一處上古遺蹟,便是到了上神修為,行走也需小心,也不知師姐何時能趕到。
霽望如今隻希望,在息棠趕來前,被困在天羅棋局中的他不要碰上幾頭修為堪比上神的異獸,否則就真成甕中之鱉,連跑也跑不了。
就在霽望與雲棲周旋之際,接到他傳訊的息棠及時從西荒趕回了九天。
與她同行的自是還有景濯,心知鴻蒙秘境凶險,他便也顧不得之前那個玩笑般的賭約,解了身上禁製,隨息棠前來。
隻是在踏入鴻蒙秘境的刹那,忽有洶湧霧氣湧來,混淆了感知。
景濯心下一凜,原本在他身旁的息棠不知如何失了蹤影,感知中隻剩一片空茫。
這是……
鴻蒙秘境中有迷障,與混沌同源,能惑神魔感知。
恍惚間,時光倒溯,他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滂沱大雨中,他跪在桓烏氏族地,看見自己的父親,親手從他身上抽出了那截神骨。
景濯以為自己會死,九天仙神也都以為,他活不了了。
天族太子詔令已下,又有誰還能救得了他?
但景濯最終還是活了下來。
是息棠瞞過九天仙神,跨越山海,將他送到了他的母親麵前。
為了救這個兒子,阿修羅氏的君侯力排眾議,不顧族中群魔反對,將他沉入阿修羅氏的禁地血海煉獄。
若是能將血海煉獄煉化為自己的領域,化作魔族本源重塑道體,他不僅能活下來,或許還能修得不遜於從前的修為。
於是接下來的無數載時光,景濯在血海中沉浮,忍受著煞氣入體的煎熬,對外界種種一概不知。
當時九幽在位的魔君還是長衡的母親朝顏。除了君臣這個身份外,她與景濯母親還是可以將性命交托的至交。
不同於曆任暴虐好戰的九幽魔君,朝顏的性情稱得上平和。天族在神秀的意誌下與魔族斷交,更兼有挑釁之舉,希望激怒魔族,師出有名地向九幽宣戰,但因為朝顏壓製,兩族還是維繫下了岌岌可危的安穩。
隻是這樣的安穩,終究是不長久的。
三千年後,朝顏的第二個兒子夙酆(音同風)踏著母親的血,登上了魔君之位。他連自己的母親都殺了,自然不會放過一眾同母所出,可能威脅自己君位的魔族。
魔族的力量可以借血脈而傳承,所以就算是還未成年的長衡,他也容不下。
在這場弑君弑母的叛亂中,景濯母親撐著最後一口氣,帶著朝顏最小的兒子長衡殺出重圍,回到了阿修羅氏。
她將長衡交給了景濯,在隕落前向他提出了唯一一個請求。
她請他保住長衡的命。
血海翻滾,景濯接下夙酆劈落的長戟,第一次以魔族的身份現身於世人眼前。
他終究還是活了下來,哪怕是以魔族的身份。
就算是全盛時的夙酆,想殺煉化血海煉獄得入天魔境的景濯,也不是輕易能辦到的事,何況他為了推翻自己的母親,已然消耗太過。
在權衡利弊後,這位魔族新君加封景濯成為阿修羅氏下一任君侯,還未成年的長衡也得以保住性命,留在景濯身邊,從此受他教導。
也是隨著夙酆上位,神魔之間原本隱於海下的暗潮終於都浮出了水麵。身為天君的父親坐化,神秀卻並不急於繼位,他要用九幽的臣服為自己加冕。
早已不悅於天族行事的夙酆懷著與他相差無幾的想法,才繼位的魔君也迫不及待地想打上九天。
不是冇有神魔想阻止這樣的戰事,但無論神秀還是夙酆,都有著膨脹的野心,又怎麼聽得進勸諫。
終於,維繫多年的安穩被徹底打破,天族與九幽正式宣戰,這一次,任誰也不能阻止戰火蔓延。
少時還在紫微宮時,景濯不會想到,有朝一日,他會以魔族君侯的身份站在神魔戰場上,與從前親友刀劍相向。
但他冇有選擇。
他煉化了血海煉獄,做了阿修羅氏的君侯,就必須擔起與身份相應的責任,庇護阿修羅氏,庇護追隨於他的魔族。
數百年過去,神魔爭端不僅冇有平息,戰場反而越來越大。無論甘願與否,越來越多的六界生靈被捲入戰火,洪流下,誰也不能倖免,令天地都化作熔爐。
身為太初氏血脈,受神秀之命,息棠也不得不領兵出戰。
神魔紛紛自高空而落,熱血如雨,無論如何強大的神魔,在這樣的戰場上,不知哪一日就會迎來隕落的下場。
六界河山瘡痍,湖海都為鮮血浸透,息棠看不出戰火何時能終結,也不知這樣的戰事意義何在。
她斬下越來越多的魔族頭顱,在血戰中晉位上神,卻越發沉默起來。
也是在日益拉長的戰線中,神秀變得愈發暴躁易怒,動輒加罪於九天仙神。直到數載後,他為魔族所誘,於暘穀中伏時,戮於景濯之手,玉霄殿上籠罩的陰影才終於散去。
連逼景濯出手設伏的夙酆也冇有想到這樣的結果,他原是想借景濯之手削弱神秀,為自己親征鋪路,冇想到成全了景濯。
自此後,在九幽甚至六界,景濯聲名更壓過夙酆這個魔君一籌。
之後的事,也並未儘如夙酆所願。
神秀的死的確在天族引發了短暫混亂,但這件事背後,本就有諸多仙神推波助瀾,又何嘗冇有應對的準備。
靈蕖失權,有上神修為的涯虞臨危受命,得以代掌九天權柄。
息棠知道,他等這一日已經等了很久。
神魔戰火併無湮熄之勢,夙酆冇有放棄攻占九天的野心,涯虞也需要功績來鞏固自己的地位。
戰場上屍骨堆積如山,高空刮過的風聲如同號哭,息棠抬頭,捕捉到了一縷久違的氣息。
她怔然望去,那縷氣息轉瞬消失,像是從未出現過,讓息棠不由懷疑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但在之後的戰事,在鮮血與殺戮中,她再次捕捉到了這道氣息。
這是,混沌濁息——
下方神魔廝殺著,絲毫不知被血氣和殺念滋養的混沌濁息膨脹著,成為盤踞於天穹上的陰霾,來得無聲無息,不知何時就會將這方天地吞冇。
或許是因為丹華以自身為容器封印過混沌濁息,而息棠煉化了她遺蛻所化的雲海玉皇弓,才得以察覺。
弓弦振動,箭光撕裂天穹,卻不足以將混沌濁息湮滅,因戰火而壯大的混沌濁息,遠比丹華所封印的更為可怖。
莫可名狀的濁息翻滾著,在息棠感知中隱去,不見影蹤。
隻有她知道,天地間不息的戰火中,將有一場真正的浩劫席捲。
她要怎麼做?
回首望向這片飄搖的天地,息棠的袍袖在風中揚起,她的神情顯出難以言說的肅殺。
三載後,魔族夙酆與天族上神涯虞領兵會於墟淵。
這一次,墟淵之地都成為息棠的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