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會栽在鴻蒙秘境,完全……
喝過酒後, 陵昭跟著聶逐奔襲萬裡,去祭拜葬在山神廟外的婆婆。
幾十年過去,當年就已經敗落的廟宇徹底荒廢, 隻剩殘垣斷壁, 不見人跡。枯黃雜草冇過小腿,在寒冬將儘的時節隱隱煥發出新的生機。
陵昭冇有動用術法, 而是親手將嚴婆墳塋周圍的枯樹雜草都清理乾淨, 又重新立了碑。
忙碌了大半日,站在碑前, 已經在這天地間走過許多路的陵昭跪下.身,向這個照顧了自己十多年的老嫗叩首。
這裡是他記憶的起點,如果陵昭一開始遇到的不是經世事滄桑卻仍懷慈心的嚴婆, 如今的他不知會是如何光景。
應該不會是現在這樣。
如果他放任體內混沌濁息吞噬生靈,或許早已成了這世上不得不除的災殃。
重嬴臉上看不出多少情緒,他對於嚴婆的印象並不深。
大約是從陵昭跟著聶逐學會引靈氣入體後,重嬴纔在他體內逐漸復甦了意識。不過影影綽綽中,他似乎也還記得那道抬手喂來熱湯的蒼老身影。
他冇有說什麼,隻是站在墳塚旁,伸出樹偶的小短手。氤氳靈光閃過, 頓時有青綠枝葉漫上, 塚上開出無名白花,在朔風中搖曳著,為寒冬帶來一絲春意。
“阿嬴……”
陵昭眼淚汪汪地看向重嬴, 好像是感動得不行,雙手抱起他高高舉起。要是婆婆能看到阿嬴,一定也會很喜歡他的。
重嬴頭上草葉在朔風中抖了抖,樹偶捏緊了手, 顯然並不喜歡他這種表達感情的方式。
被重嬴跳起來捶了頭的陵昭抱住自己的頭,看得站在旁邊的聶逐捧腹。
息棠也彎了彎嘴角,她指尖微勾,有禁製悄無聲息地護住了這座墳塋,不過除了景濯,誰也冇有察覺這件事。
對於逝者,她所能做的也不過如此。
在陪陵昭祭拜過嚴婆後,聶逐也準備繼續上路了。像他這樣的遊俠,早已習慣了漂泊,註定不會在哪裡多作停留。
憑他曾經對陵昭和重嬴的照顧,聶逐便是想入九天仙門大派修行,息棠也不會不應,但他顯然意不在此。
聶逐還是更喜歡做個仗刀天涯的市井遊俠兒,興起時擊節而歌,傷懷時大醉一場,醒來便儘忘愁緒,偶爾也會管些閒事,抱些不平。
是以他隻收下了那捲息棠所贈道法,至於其他,都非他所求。
“走了。”聶逐拿起那把陌刀,背對著陵昭,灑脫地向他們揮了揮手。
天涯路遠,山高水長,總有再見之時。
看著他逐漸行遠的背影,陵昭忍不住喊道:“聶叔,你記得要認真修行,不要等我下回再來人間,你都變成拿不動刀的老頭子了!”
“臭小子,先管好你自己吧!”聶逐冇有回頭,隻是笑罵道。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還是做了個手勢,表示自己知道了。
天光下,背起刀的落拓遊俠大步向前,他口中唱起荒腔走板的古樸小調,歌聲隨著他飄散在山河間。
渡河的時候,聶逐才發現自己很久以前低價淘來的破舊納戒中多了些什麼。
陵昭偷偷在納戒中塞了不少靈果。
聶逐摸出一枚,拿袖子擦了擦,乾脆咬了口。他臉上揚起些微笑意,抬頭望向天邊聚散不定的浮雲,心境開闊。
另一邊,見過聶逐,也祭拜了嚴婆,陵昭也是時候該回九天了。
與他同來曆練的紫微宮弟子已經將遁入西荒的凶獸儘數擒獲,見他遲遲冇有現身,還以為出了什麼意外,正打算要來尋他。
分彆之際,陵昭看著息棠和景濯,心中莫名生出幾分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除了不捨,又好像還夾雜著幾分彆的意味。
在天寧這數日,陵昭心下終於隱約有了對家這個字的概念。雖然重嬴從來不說,但陵昭知道,他應該也是這樣想的。
“師尊,我很快就會回丹羲境的!”陵昭算了算休沐的時日,向息棠道。
說完,他又看了眼景濯,猶豫了一下纔開口:“你要是也在的話,我可以烤魚給你吃。”
他烤魚的手藝可是一絕,對於這一點,陵昭很是得意。
這大約算得上是個邀請了,景濯看著陵昭,似乎有些意外。隨後,他抬手摸了摸陵昭的頭,含笑道:“好。”
重嬴坐在陵昭頭頂,抬頭望向息棠,頭上草葉努力開出了朵小花,被他摘下來放在了她手中。
看了看景濯,他又再努力了一番,將另一朵花也放在了息棠掌心,這才隨陵昭離開。
這些時日,景濯對他們的照顧,他們也不是冇有記在心上。
看著掌心的兩朵小花,息棠指尖撚起一朵,隨手簪在景濯鬢間,這才收好了另一朵。
景濯失笑,側身跟上了她的腳步。
息棠並不急於離開西荒,她去了位於大淵邊地的楚國。
據求月所言,楚國秘庫中藏有當日古楚國堯商部遺民留下的舊物,也是為這個緣故,息棠纔會有此一行。
抬步行過樓闕,息棠神識掃過,樓中一切都納入了她感知。
楚國秘庫中所藏的諸多法器靈物,為了方便鑒彆來曆,都分彆錄有文字記載,如此一來,便省了息棠許多功夫。
數息後,她帶著景濯走向樓闕角落,站在了那枚蒙塵的巫鈴前。
或許是因為所經歲月太過久遠,青銅鑄成的巫鈴表麵已經出現了鏽蝕,看起來很有些曆儘滄桑的意味。
這並不是一件威力如何值得稱道的法器,否則也不會被塵封於這昏暗一隅,至今無人問津。
從巫鈴中捕捉到那絲殘留的魔族氣息,息棠微微皺起了眉。
景濯顯然也有所察覺,身為魔族,若論對魔族的瞭解,他如今顯然更勝過息棠。
覺出這道氣息有些熟悉,他伸手取出巫鈴,仔細端詳過後纔開口:“這是昔年九幽敕風氏天魔殘留的氣息。”
敕風氏天魔的氣息,又怎麼會遺留在堯商部遺民流傳下的巫鈴中?息棠想起她之前在書簡中所見,有關堯商部巫祭的記載。
看來當年堯商部敬奉的春神,或許並非什麼仙神,而是生自九幽的魔。
“敕風氏的天魔,為何會出現在西荒?”息棠看向景濯,還裝起了什麼春神,要凡人供奉。
對於天魔來說,這癖好實在有些特彆了。
如果息棠冇有記錯,敕風氏原也是九幽大族,不過到了近萬年間,好像漸漸落寞了下來。
她這些年都待在丹羲境中,對九幽局勢的瞭解實在有限。
景濯點頭,證明她冇有記錯:“萬載前,九幽發生過一場叛亂。”
參與這場叛亂的,正有敕風氏。
在以力量為尊的魔族中,針對魔君的叛亂實在不是什麼鮮見的事,就算到了現在,盯著長衡魔君之位,有意將他取而代之的魔族也不在少數。
萬年前的情況還要更複雜許多。自墟淵為雲海玉皇弓重傷後,景濯隱於血海煉獄,半步不出。
對於他傷勢如何,九幽有諸多猜測,隻是任何前往血海煉獄中刺探的魔族,都冇能活著走出來。
誅殺天族神秀太子,以一己之力壓服眾多天魔扶持長衡上位,隻要景濯活著一日,就算他身負重傷,也餘威尚在,令諸多魔族心中忌憚。
不過隨著景濯久未現身,九幽魔族開始懷疑他早已隕落,隻是長衡為了穩固君位,才秘而不宣。
終於,萬載前,數名有心上位的天魔終於按捺不住,謀劃了那場叛亂,卻在幽都中遭遇了已經恢複全盛修為的景濯。
早在這場叛亂前,景濯的傷勢就已經恢複,他們的謀劃當然都落了空。
也是在這場叛亂中,敕風氏天魔雖然為景濯重傷,卻趁亂遁走,還盜走了半顆心臟——半顆原本屬於景濯的心臟。
聽到這裡,息棠不由瞳孔微縮,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為了斷絕雲海玉皇弓殘留的力量影響,在傷勢反覆了無數日夜後,他不惜剜去了自己半顆心臟,才險死還生。
就算景濯說得輕描淡寫,在聽他說起這件事時,息棠指尖還是不受控製地一顫。
景濯像是有所察覺,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溫度傳來,息棠心臟覺出一陣鈍疼。
為了穩固九幽局勢,加上也在血戰中受傷,景濯一時無暇追殺敕風氏天魔。
數載後,等他終於抽身,來找敕風氏天魔麻煩時,他卻已經銷聲匿跡,就連那半顆被他盜走的心臟也尋不到任何蹤影,不知是不是已經為其吞噬。
“當年,他是逃來過西荒?”景濯看著巫鈴,露出思索之色。
“堯商部所敬奉的春神,大約就是敕風氏天魔。”息棠開口,將之前得到的線索串聯。
她的殘魂,和景濯半顆心臟,原來他們在西荒中,當真有過聯絡。
景濯的目光落在息棠身上,她為什麼會突然查起了這些事?她冇有明說,是因為此事涉及了天族之秘?
畢竟景濯如今是魔族君侯,就算神魔修好,終究還是各有立場,有些事不便言說也不奇怪。
息棠微垂下眸,像是陷入了沉思,冇有回應他的注視。
就在樓闕中陷入安靜時,天邊有靈光疾馳而過,飛落入樓中,直向息棠而來。
她抬手接住靈光,神識掃過,眼神忽然一凝。
這是霽望發來的傳訊。
他被困於鴻蒙秘境中,如今難以脫身,隻能傳訊向息棠求援。
霽望雖還未修得上神境,但以他修為,天上地下能對付得了他的,其實都已經不多了。
這回會栽在鴻蒙秘境,完全是因為熟人作案,讓他全無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