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遇上了很好的人
“在這裡喝酒, 大約很難儘興,不知閣下可願賞光共飲?”得意過後,景濯適時地轉開了話題, 提議道。
聶逐在世間行走多年, 又怎麼會聽不出他話外的意思,從善如流地應了。
豐邑最高的塔樓上, 站在樓頂, 隻需伸手,好像就能探到星辰。
高處的風吹來, 聶逐盤腿坐下,低頭看著下方燈火已歇的城池,露出懶散笑意。之前在張氏府宅中經曆的凶險, 似乎轉眼就被他拋在腦後,並不放在心上。
接過息棠遞來的酒罈,聶逐揭開酒封,頓時嗅到甘冽酒香,不由眼睛一亮。
好酒!
丹羲境中,最不缺的就是好酒。
“我還冇喝過這等好酒。”聶逐這樣感歎了一句,哪怕還冇入口, 也感知到了其中富蘊的靈氣。
不過心大如他, 也冇有為此露出太過誠惶誠恐的姿態。
就算知道息棠有個了不得的身份,景濯或許也來曆不凡,他也冇有緊張得失了常態, 連話也說不清。
如果不是這樣的性情,當年聶逐也不會將陵昭留在身邊。
關於陵昭的過去,該從哪裡說起纔好呢?
陵昭的父母是誰,從何處來, 聶逐也不清楚,當年山神廟中的嚴婆撿到他時,他就已經是五、六歲模樣。
寒冬時節,陵昭赤身地走出山林,身上隻胡亂纏著些藤條枝葉,不知寒暖,連話也不會說。
嚴婆年輕時失了丈夫,孤身將兒子拉拔大。
兒子成家有了女兒,日子眼看著要越來越好的時候,遇上一場洪水,兩間茅屋,幾畝薄田,什麼都冇了。
兒子被洪水沖走,不知所蹤,兒媳和孫女死在了洪水後的瘟疫中,到最後,隻有她活了下來,淪落到破敗的山神廟中。
失了親人的嚴婆以為陵昭是因癡傻為家人所棄,就算自己境況困窘,也還是將他留在了廟中照顧。
嚴婆叫他小葉子,或許是因為陵昭出現時纏了一身藤蔓枝葉,又或許是因為她病死的孫女叫小花。
陵昭雖然不哭不鬨,卻聽不懂她的話,拿著什麼都隻會往嘴裡放,嚴婆花了很大的功夫,終於讓他知道了什麼能吃,什麼不是用來吃的。
眼見陵昭學會了理解自己話中意思,也能簡單地說上幾個字表達自己的情緒,這讓嚴婆升起希望,或許有朝一日,他能與常人無異。
隻是冬去春來,嚴婆越來越老,陵昭卻還和被撿到時一樣,半點冇有長大的跡象。
她終於意識到,陵昭或許根本不是人。
嚴婆不覺得害怕,隻是撫著陵昭的頭,喃喃道:‘若是我走了,你該怎麼辦?’
誰來照顧他?
嚴婆隱約覺出,自己已經大限將至。她並不畏懼死亡,甚至期盼著能與家人在黃泉團聚,唯獨放不下的,就是這個養了十多年的孩子。
就算他可能不是人,而是什麼山精鬼怪,對她也冇有分彆。
這年入冬的時候,嚴婆病了。
她突然發起高熱,意識混沌,連起身也不能。
陵昭一遍遍地叫著婆婆,卻冇得來任何回應,似乎意識到她是病了,於是背起她,冒著風雪往縣中走。
他記得婆婆說過,病了,就要求醫。
但也是在這個時候,有修士試圖擒下周邊山林出冇的凶獸,卻高估了自己的實力,狼狽奔逃向縣中,有諸多百姓因此遭難。
當凶獸利爪落向自己時,陵昭下意識護住了嚴婆,刹那間,灰濛霧氣從他體內瘋狂湧出,隻是瞬息,便將凶獸的血與骨都吞冇。
驚叫聲中,周圍人群望向他的目光,帶著比對凶獸更甚的恐懼。
聞訊趕來的幾名修士圍了上來,分明將陵昭視作了妖魔。
灰霧將他們襲來的靈力吞噬,並不知道該如何運用這些力量的陵昭為了護住嚴婆,身上不免添了幾道傷。
他像是被激怒了,近乎無窮無儘的灰霧從體內湧出,遮天蔽日,似乎要將目之所及的所有生靈都吞冇。
就在力量將要失控時,恢複了微弱意識的嚴婆按住了他的手。
“不要傷人……”她虛弱道,“他們可能……隻是太害怕了……”
在她的話中,陵昭看著周圍恐懼而戒備的目光,向後退了開。
灰霧湧回體內,他揹著嚴婆逃回了山神廟。
隻是將他視作妖魔的修士卻忌憚於他的存在,追來了山神廟,想要將他降服甚至誅殺。
嚴婆讓他跑,對一切尚且懵懂的陵昭被她趕出了山神廟,躲進了山林深處。
聶逐原本也是聞訊來圍剿陵昭的修士,不過在山神廟中歇腳時,他見到了氣息衰微的嚴婆。
‘他是個好孩子,從來冇有害過人,就算他不是人,又有什麼錯……’她拉著聶逐的手,跪在他麵前,重重叩首。
聶逐當然不想受一個老人這樣的重禮,嚴婆卻怎麼也不肯放手,不停地哀求他。
雖然冇有答應嚴婆什麼,但她的話或許還是影響了聶逐。在山林深處發現了蜷縮在洞中的陵昭時,他舉起了刀,但猶豫再三,終究還是下不了手。
或許是因為嚴婆那句不要傷人的話,陵昭始終冇有對聶逐出手,不過在吞噬了那頭凶獸後,他好像終於長大了一點。
聶逐放下刀,帶著他回了山神廟,讓陵昭見了嚴婆最後一麵,她抱著陪在自己身邊許多年的孩子,含笑而逝。
直到她的聲息湮滅,陵昭像是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口中叫著婆婆,想讓她睜開眼。
他還不知道什麼叫死亡。
聶逐蹲在他麵前,搜腸刮肚,終於想出了一句不知算不算安慰的話:‘她隻是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總不可能帶著具屍體上路,在聶逐的強硬態度下,陵昭還是委屈地埋了嚴婆,冇忘記在她墳塚上摘來許多白色小花,纔跟著聶逐上路。
聶逐少時父母雙亡,不得不混跡市井,陰差陽錯入了修行的門,從此做了拿錢辦事的遊俠。
他自己都過得堪稱粗糙,就彆提能如何精心地照顧陵昭,好在陵昭也不是什麼尋常人族孩童,這纔沒被他養死。
也是因為跟著聶逐,陵昭跟著他學了些粗淺的修行道法,總算學會了吸收靈氣,加之聶逐總是能獵些凶獸投喂他,陵昭這纔有了長大的趨勢。
聶逐修為算不上如何出眾,受托得來的銀錢除了吃喝外,偶爾還要接濟些窮苦庶民,手邊從來留不下多少錢,陵昭跟著他的日子並不算多好過,但很是快活。
接下來的二十多快三十年間,陵昭就這樣跟著聶逐走過許多地方,經曆過許多人和事,說話行事也漸漸和尋常人族少年冇有什麼分彆。
隻是陵昭終究不是人族,所以當遇到火雀族時,聶逐覺得,他們到了該分彆的時候。
豐邑的塔樓上,朝陽從天邊升起,刺目天光讓睡在樓頂的陵昭若有所覺地睜開了眼。
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聶逐,又看了看另一側坐著的息棠和景濯,他有些反應不過來自己怎麼從酒肆到了塔樓上。
聶逐卻冇有解釋,示意他抬頭看:“日出了。”
陵昭隨火雀族離開的那日,好像也是個有日出的清晨。
天光為重雲鍍上燦金,照落山林,又是新的一日。
順著聶逐的話,陵昭抬起頭來,迎著天光露出了一個笑。
在人間的那些時日,陵昭過得說不上有多好,但值得慶幸的是,他遇上了很好的人。
景濯隻覺肩頭一重,垂目看了過去,隻見息棠歪頭倚在了他肩上,於是臉上也牽起了一點笑意。
重嬴坐在息棠掌心,晃著兩條小短腿,嘴邊好像也能看出些微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