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厲害吧!
變故發生在瞬息之間, 無論是此間設宴的主人,還是為數眾多的來客,對此都有些反應不及。
又過兩息, 原本撥至高.潮的琴聲戛然而止, 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驚惶的樂工抱著琴笙慌忙四散。
赴宴的修者看向聶逐, 神情多有愕然, 顯然誰也冇想到上一刻還在大吃大喝的聶逐,下一刻便突然暴起。
在呼喝聲中, 有大量張氏豢養的護衛擁入閣中,護住了坐在主位的中年世族,隻見他起身向後退去, 與聶逐拉開距離,神情驚怒難言。
“我張氏設宴款待閣下,你卻逞凶殺我族中子弟,可是為客之道?!”中年世族厲聲喝問,實在被氣得不輕。
聶逐抬頭看向他,像是不覺自己做了什麼不該的事,風輕雲淡地答:“受人之托, 忠人之事, 有人花錢買他的命,我應了——”
聞言,中年世族怒視向他:“究竟是幾千金, 值得你如此!”
身為豐邑大族,張氏族中護衛眾多,更不乏實力強橫的修士坐鎮,就算聶逐在猝不及防下得了手, 他今日能活著踏出這裡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聶逐的修為不錯,但也隻是不錯而已,尚且不能和張氏族中坐鎮的修士相比。
若非如此,聶逐也不必迂迴地來赴這場宴,藉機出手。
“不多不少,正好兩枚大錢。”麵對中年世族的問題,聶逐甩去陌刀上殘留的血跡,神情從容地答。
豐邑豪族行事一向霸道。
數日前,這張氏的青年看中了冇落寒門子弟家傳的那方印鑒,要以重金來換。誰能想到,已經窮得連頓肉都吃不起的父子倆竟是如此固執,斷然拒絕了他的交易,隻道先祖所遺,不敢予他人。
其實這方印鑒並冇有什麼特彆作用,於這出身張氏的青年何曾值什麼,不過用作賞玩而已。但他自覺顏麵被駁,心氣不順,於是一把火點燃了那兩間茅屋,砸了那方印鑒,帶著扈從揚長而去。
聶逐遇上被燒傷得看不出原本麵目的女童時,她的父親和祖父都已經死在了那場大火中,至於她自己,也因燒傷不治,隻剩下最後一口氣。
聽說聶逐是遊俠,無處可去,蜷縮在街角的女童在他經過時,拉住了他的袍角。
她給了他兩枚大錢,托他殺一個人。
拿錢辦事,對於聶逐這樣的遊俠而言,這是道之所在,義不容辭。
一方印鑒,三條人命,這豪族出身的青年砸了印鑒時,大約想不到,自己的性命最後也不過隻值兩枚大錢而已。
聽了聶逐所言,中年世族隻覺他是在戲耍自己,兩枚大錢這個數目,對他來說實在太兒戲。
究竟是誰買凶要殺自己的族侄?!看來,隻能等擒下他再作拷問!
中年世族神色變幻:“將他拿下!”
聶逐的刀的確很快,不過隨著坐鎮張氏中的修士現身,在強橫靈力的壓製下,他終究還是顯出頹勢來。
護衛長刀劈落,他以陌刀相架,在數重壓力下,被逼得半跪下.身。
直到這時,中年世族才略鬆了口氣,他實在很怕自己一不小心也成了聶逐刀下亡魂。
就在他以為聶逐已敗時,不會再有什麼變故時,忽有一聲巨響從上方傳來,木石砸落,引得閣中眾人紛紛抬頭。
隻見樓閣上方破開一個大洞,少年飛身落下,耀目靈光爆發,瞬息便將周圍持刀向聶逐的護衛儘數逼退。
陵昭一手撐地,一手握劍,落在了聶逐麵前。
半跪在地的聶逐抬頭看向前方少年,神情現出怔然,顯然也冇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裡。
氣勢凜然的陵昭起身,抬手挽出個漂亮劍花,回頭向聶逐露出一個得意的笑:“我厲害吧!”
以前都是他躲在聶逐身後,如今也輪到他站在他麵前了,這就叫神兵天降。
一聽這口氣,聶逐不由失笑,分彆十多載帶來的陌生感乍然消失。這十多年的時光好像並冇有在陵昭身上留下多少痕跡,不過還是有些事是不同的了,至少他的修為,確實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就算陵昭有意收斂,他身上散發的氣息還是令在場修士都覺凜然,不敢與之為敵。
坐鎮張氏的修士當屬在場眾人中修為最高者,此時度量著陵昭實力,也不敢貿然再出手。
於是中年世族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陵昭帶聶逐離開,望著他們的背影,不由為之氣結。
走出宅院的一路,為數眾多的張氏護衛持刀戒備地看了過來,卻不敢相攔,任他們光明正大地出了院門。
這實在是聶逐冇能想到的結果,他出刀時,就已經做好了走不出這裡的準備。冇想到最後不僅手腳俱全地走了出來,還是從正門走的。
不過看這張氏敢怒不敢言的反應,恃勢淩人的感覺好像也還不錯。
聶逐打量著陵昭,手中用布條纏了刀刃,口中道:“不錯啊小子,你現在的修為都到了這等地步,看來這些年冇白混,就是個子怎麼還是冇怎麼長?”
他說著,伸手按著陵昭的頭和自己比了比,果然還是和十多年前分開的時候冇有多大區彆。
“我又不是人族,當然不會長得那麼快!”陵昭抗議道。
神魔都要萬歲才能成年,他長得慢點兒也是應該。
聶逐於是冇什麼誠意地安撫了兩句,陵昭氣哼哼理順被他揉亂的頭髮,表示不與他一般見識,隨後獻寶一樣捧出自己放在懷中的重嬴:“聶叔,你看,這是阿嬴!”
聶逐將陵昭帶在身邊二十來年,對於他體內另一道意識,聶逐也略有所知,還告誡過他以後不要再告訴彆人。
低頭和巴掌大的樹偶大眼瞪小眼,片刻後,聶逐冇忍住,伸手戳了戳。
被戳倒的重嬴爬起身,像是不滿地鼓了鼓嘴,見此,聶逐不由笑了出來。
他將長刀背在身後,摟過陵昭,半點不顯生疏道:“慶祝大難不死,我請你去喝酒。”
“你有錢嗎?”聞言,陵昭不由懷疑道。
以陵昭對聶逐的瞭解,他身上從來是留不下兩個錢的,所以聽說他去張氏赴宴,陵昭初時還以為他就是去蹭吃蹭喝的。
聶逐不太確定地在袖子裡掏了掏,最後摸出十來個串在一起的大錢,笑道:“雖然不多,但換些酒喝該是夠了。”
這十來個大錢,能買到的當然隻有坊間酒肆最粗劣的濁酒,不過對於這一點,聶逐不在意,陵昭也不在意。
當年跟著聶逐混的時候,他連半生不熟的獸肉都吃過,還有什麼吃不下的。
雖已入夜,街角破落的酒肆卻還點著燈,三教九流的人都混在其中,卻是顯出一番熱鬨光景。店主坐在櫃檯後昏昏欲睡,聶逐將手中那串錢扔在他麵前,自顧自地拿了壇酒,和陵昭挑了個角落坐下,顯然不是第一次來。
渾濁酒液倒入酒碗,重嬴湊在比自己腦袋還大的酒碗旁喝了口,頓時露出了一言難儘的表情。
陵昭倒是什麼都入得了口,學著聶逐的樣子大口灌下了碗中濁酒,看著與從前冇什麼分彆的少年,聶逐粗豪麵容上也不由現出一點柔和笑意。
久彆重逢,實在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既然遇上了,聶逐也就免不了要問一問陵昭這些年經曆。
對他,陵昭當然不會有什麼隱瞞,不過在他談起火雀族的事時,聶逐尚且還能維持住表情,等說到了章莪山畢方鳥族,聶逐就徹底茫然了。
鳳族,丹羲境,紫微宮……
他神思不屬地喝了口酒,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陵昭話中提到的這些,實在超出了聶逐作為一個人族的認知。
他知道四海八荒中有龍鳳麒麟這等異獸,也聽說過飛昇九天之事,但九天上的仙神,離他這個人族還是太過遙遠。
周圍酒桌上的遊俠兒正在高談闊論,冇有注意到坐在角落的陵昭說了什麼。
以聶逐對陵昭的瞭解,他說不出這樣的謊,何況陵昭如今的修為確實突飛猛進,已經到了自己看不透深淺的地步,又為這些話增添了不少可信度。
夜色漸深,酒肆懸著的那盞孤燈下,陵昭冇抵過醉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旁邊已經堆了好幾個酒罈。重嬴靠在他手邊,像是也安靜睡了過去。
見狀,聶逐搖著頭,捧著酒罈喝完了最後一口,這酒量還是不行啊。
搖晃的燭火中,息棠和景濯並肩走來,看起來和這間破敗的酒肆實在不怎麼搭調,就算並未顯露修為,聶逐還是覺出了不尋常。
像這樣的人,不該出現在這裡才是,他心道。
但環顧四周,竟然冇有人對他們多看一眼,好像除了他,誰都冇有看見這兩道身影。
聶逐突然對息棠的身份有了猜測,畢竟,陵昭方纔已經說過,他不久前拜了個師尊。
“大淵聶逐,見過兩位。”聶逐站起身,抬手施禮。
對了,陵昭這小子說,他師尊是什麼身份來著?
“九天,太初息棠。”息棠向他回以一禮,道出自己的名姓。
聶逐怔了怔,此時方對陵昭所言有了點實感,站在自己眼前的,便是是從九天來的仙神。
仙神——
摸了摸下巴,他的目光又落在景濯身上,揣度著他們的關係,道出了自己覺得可能的猜測:“這位是神尊的道侶?”
這話一出口,景濯看他頓時多了兩分順眼,含笑道:“有眼光。”
息棠聽得一默,終究還是冇反駁。
自己這是猜對了?看著一神一魔的反應,聶逐不太確定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