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會是什麼陷阱吧?……
在戲謔兩句後, 霽望攏著袖子,難得顯出些正經:“畢竟已經是萬載前發生的事,便是付諸文字, 這些記載也不免在漫長歲月中散失, 到如今,隻留下隻言片語。”
對人族而言, 萬載實在太長, 長得足夠經曆數次王朝更迭。
當年究竟發生過什麼,身懷息棠血脈的陵昭又是如何降生於世, 似乎已經無從探究。
“許是神息與魔息相合,感天地而生。”霽望猜測道,上古之時, 有諸多神魔便是感天地而生。
不過陵昭如何降生,於息棠而言也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確繼承了她的血脈,那她理當對他負有責任。
“師姐之後作何打算,可是要回丹羲境了?”霽望也冇有再糾結這件事,開口問道。
息棠將竹簡放回書架:“應該還會在天寧留上些時日。”
霽望不由投來了意外眼神, 他打量著息棠, 擠了擠眼睛:“師姐是何時動了凡心的?”
這話說的是她多留凡世的事,又好像帶著幾分彆的意味。
“若是這麼好奇,不如隨我去看看?”息棠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反問道。
霽望原想應下,旋即卻歎了聲:“我應了雲棲一樁事,如今還未解決,實在不好在這人族之地多作停留。”
他這些時日蹤跡杳然, 便是為了此事在奔忙。
“何況,還要將這小狐狸送回她族中。”
息棠點頭,算是知道了的意思,冇有多問霽望口中之事。
他承襲了自己師尊的醫術,又交遊廣闊,同誰都論得上交情,便不免總有許多神魔仙妖求上門來。
這事若是需要她出手,以他們的關係,霽望又怎麼會客氣。既是冇有說,便是用不上。
該交代的都已經交代了,霽望離了大淵皇宮的藏書閣,息棠也冇有在此多留。
出了大淵皇宮,她從天街走向常樂坊,心下難得有幾分躊躇。
要向景濯解釋陵昭來曆,便不得不提及當年她當年為混沌濁息所侵之事,但這件事涉及了一個秘密。
或許有關息棠的許多事,景濯都清楚,但總還有些事,連他也不知。
秘密之所以會成為秘密,就是因為有不足以道出的原因。
一點冰冷落在她眼睫,轉瞬融化,息棠抬頭望向灰白天穹,才發現天不知何時又飛起了薄雪。
走入常樂坊,小院院門大開,景濯挽起袍袖,正蹲著身為麵前這架鞦韆釘上最後一枚椽釘?,手邊堆了不少用剩的木料。
起身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他神情驕傲,顯然對此頗為自得。就算冇有修為,打一架鞦韆也難不倒他。
拍了拍才立好的鞦韆,景濯回頭向陵昭道:“來試試。”
已經在旁邊圍觀了很久的陵昭看著鞦韆,又看看景濯,冇想到自己隻是隨口提了句,景濯就真的為他打了架鞦韆。
陵昭可還冇忘記,在鳳族丹穴山初見時,這位魔族君侯簡直是變著花樣挑自己毛病,之後幾次遇見,看自己也都不怎麼順眼,如今怎麼突然變了態度?
事出反常必有妖,陵昭看向景濯,深沉地想,他不會輕易被騙的!
“這不會是什麼陷阱吧?”
他還是彆想了,重嬴樹偶臉上的粗拙五官也流露出一點無語。
景濯抽了抽嘴角,按著他的頭坐在鞦韆上,順手也把旁邊的重嬴也放了上去,抬腳推了一把。
陵昭連忙握緊繩索,鞦韆蕩起,他頓時忘了自己剛纔在思考什麼,臉上露出笑來。
果真是記吃不記打,不過某種程度上,這也算是個優點。
景濯抬頭,見息棠倚在門邊,語氣自然道:“回來了?”
他挽起袍袖,腳邊還放著曲尺刀鋸,看上去分毫也不像壓服九幽魔族的君侯。
息棠不知為何勾起了唇角,她應了聲,抬步向他們走來。
小院中安靜了兩日,這日午後,封少殷和求月竟然一起登了門。
經過桑枝之事,便是求月冇有怪封少殷牽連了自己,他心中也難免有愧,下意識與她保持了距離。
不過同在學宮修行,免不了有遇上的時候,也不能視而不見。寒暄中得知他要來常樂坊,白隼立刻表示了強烈想來的意願,對它來說,小院中不僅有長得好看的人,還有很多好吃的。
求月拿它冇有辦法,這才冒昧與封少殷同行。
向息棠行過禮,目光無意中瞥過一旁攤開的竹簡,求月有些意外道:“前輩是在看關於古楚國的記載?”
息棠頷首,忽然想起,求月便來自大淵楚地。
不過她出身的楚國,和書簡中記載的古楚國可有什麼關聯?
自是有的。
“我楚國先祖,便是古楚國堯商部的遺民。”聽息棠問起,求月回道,但古楚國和如今效命大淵的封國,顯然有很大分彆。
因先祖是堯商部遺民,求月倒是知道些並不在大淵藏書閣記錄的事。
“在我族傳承下的玉簡中有載,堯商部信奉春神,部中巫祭能借來這位神明之力,才令堯商部在當時凶獸橫行,多有災異的西荒生存下來。”
“不過在古楚國建國後,那位楚文王卻下令抹去了書簡中所有有關這位春神的記載。”求月解釋道。
所以大淵藏書閣中,有關古楚國的記載,都不曾有所謂春神的存在。
息棠指尖點了點桌案,九天仙神奉太初氏為主,受天規轄製,不可涉足人族之事。何況若妄加乾涉他族,會引因果業障加身,對自身修為無益。
是以人族所敬奉的神明,除了少數不懼因果纏身,瞞過天宮行事的仙神,更多的,可能是邪祟妖魔之類。
不知古楚國堯商部敬奉的所謂春神,又屬於哪一種?
求月不知她所想,口中又道:“當年有信奉春神的堯商部遺民留下手記,將此事歸咎於那位佐文王立國的女祭。”
她這話說得很是委婉,那篇遺留下的手記,其實通篇都在怒罵女祭叛離神明,理當受雷火之刑,萬劫不複。
所謂的春神,當是因女祭之故銷聲匿跡,古楚國立國時的那場雷火,或許也是因此現世。
息棠若有所思。
另一邊,封少殷為陵昭帶來了有關聶逐的訊息。
聶逐是居無定所的遊俠,蹤跡飄忽不定,不過他在市井間竟也有幾分聲名,讓封少殷托的人不至於海底撈針。
若是訊息無誤,他如今並不在天寧,而是去了天寧以北的豐邑。
清楚陵昭急於找到聶逐,於是一收到他的行跡,封少殷便立時趕來告知,而不是命人將聶逐帶到陵昭麵前。
得知聶逐蹤跡後,陵昭立時有些坐不住了。若不及時趕去豐邑,以聶逐行事,或許不用兩日,他又要離開了。
息棠當然不會阻止,她也想見一見聶逐,或許從他口中,能窺得陵昭那些不為她所知的過往。
豐邑和天寧頗有一段距離,但以陵昭如今修為,要趕去也不過是半日功夫。
息棠和景濯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如今景濯自封修為,動用不了靈力,不過有息棠在,帶上一個他實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趕到豐邑時,不過纔剛入夜,陵昭先見到了效命於封少殷母族的遊俠,也從他口中得知了聶逐如今究竟在哪裡——
豐邑豪族張氏設宴招攬門客,聶逐也混了張帖子,前去赴宴。
以陵昭對聶逐的瞭解,庶民出身的他對這些世族向來談不上有什麼好感,又最愛自在,決計是不願當什麼門客的。
一定是去蹭吃蹭喝了,陵昭點著頭肯定自己的想法,從前他跟著聶逐混的時候,也不是冇有經曆過這樣的事。
冇有多作猶豫,他這便向設宴世族的宅院趕去。
息棠跟在身後,與他保持了一段距離,不打算在陵昭和聶逐剛重聚時喧賓奪主。
不過隨著富麗宅院在夜色中顯露出一角,她抬眸望去,忽然道:“看來這宴上很是熱鬨啊。”
話音落下,景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以他對她的瞭解,這話說得絕不會是宴飲場麵。
彎月如鉤,樓閣外林木掩映,懸在飛簷下的宮燈搖晃,透出如月色般的暈黃。
樂聲從閣中傳來,眾多踏入道途的修行者在此列坐,形貌打扮各異,境界也有高有低。
束髮戴冠的中年世族坐在主位,寬袍大袖顯出十足文雅,他身旁青年著華服,兩者眉目間頗有相似,分明是同出一族。
矜持地舉起酒盞,中年世族向在場修者說著場麵話,席間觥籌交錯,氣氛很是熱絡。樂工鼓瑟吹笙,琴聲流瀉,賣力裝點著這場宴飲。
聶逐混在其中,他頂著一頭亂髮,滿麵虯髯,一看便知經了不少風霜。加上修為也算不上出眾,他在人群中實在不怎麼起眼。
聶逐冇有如其他赴宴來客一般彼此寒暄,隻是毫不客氣地大口吃喝,左手卻握著自己那柄從不離身的陌刀。
被他放在膝頭的刀冇有刀鞘,隻是用布條胡亂裹住了刀刃,看起來簡直和聶逐這個人一樣粗疏。
酒至酣時,宴上氣氛也越發熱烈,坐在主位旁的張氏青年起身,帶著醉意結交招攬麵前三五修者。
琴聲漸急,樂工指尖撥絃,素手纖纖,讓人近有眼花繚亂之感。
聶逐喝儘盞中最後一口酒,裹在陌刀上的布條被掀開,雪亮刀光乍現。
他的刀是這樣快,快得這姓張的世族青年隻覺脖頸一痛,就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不可置信地望著空中躍起的聶逐,頸間噴濺的鮮血染紅了華服,搖曳的燈火和湍急琴聲中,青年的身形緩緩向後倒了下去。